(硖石土白)

第七章

  得罪那,问声点看,

骨肉分离

  我要来求见徐家格位太太,有点事体……

陈金娣自嫁给了郑松亭后衣食无忧,过着奢华的生活,进出有轿车,左右有丫环待候,家有保姆服侍。

永利集团登录网址 ,  认真则,格位就是太太,真是老太婆哩,

郑松亭安排陈金娣无锡、上海轮番住。吴江路的天乐坊,里面设有上海娱乐玩耍的高级场所,有戏场,有舞厅,有麻将房。无锡的梅园风景优雅,绿树成林,百鸟争鸣,一年四季百花争艳,特别是冬天的梅花,有素白洁净的玉碟梅,有花如碧玉萼奶翡翠的绿萼梅,有红颜谈妆的宫粉梅,有胭脂滴滴的朱砂梅,有浓艳如墨的黑梅,还有枝杆盘曲矮若游龙的龙游梅等等。当皑皑的白雪和盛开着万紫千红的梅花相互交映时,这梅园是天下最美的一景了。梅园面临太湖,气候宜人,是才子佳人们向往的养精蓄锐最佳寓所。

  眼睛赤花,连太太都勿认得哩!

陈金娣每天上午十点左右起床,吃过早点稍作些有氧活动,下午即和几个风流阔太太搓麻将一场,谁赢钱,谁请客,夜饭后,不是去听评弹说书,就是看滩簧、绍兴戏等娱乐活动,直到半夜,才各自回家。有时也陪陪丈夫郑松亭外出参加各种交际应酬活动,因郑松亭妻妾六房,要兼顾各房的感情和喜好,故陈金娣也难得轮到一次,时间一长,这奢靡的生活也感到无聊,总觉得身边少点啥?心里有点空落落的。想想和郑松亭结婚了七、八年,膝下也无后生,不知自己有生理问题?还是郑松亭年事己高没有生育能力,前几房太太都有一子半女,唯独陈金娣还是空房。有时坐在房间里纳闷:“我这样生活下去,松亭老了我将怎办?总要有个依靠!”有时到姐姐陈金姐家去,见到是子女满堂,虽感觉有点烦躁,但觉得姐姐比自己充实、心里踏实,比自己幸福,看这些孩子奔走戏闹,对金姐有一种羡慕感。

  是欧,太太,今朝特为打乡下来欧,

有一天,陈金娣把3岁的外甥女老三小毛带回了家,小毛姑娘也乖巧,深受金娣的喜欢,小毛在郑家连续住了几个月,为了哄住小毛,免得有兄姐没在一起的寂寞,金娣吩咐保姆像自己的女儿一样对待,给其买玩具,陪她玩耍。小毛到了郑家也适应,不哭不闹。金娣吩咐小毛:“以后不准叫我阿姨,叫姆妈。”小毛也似懂非懂地答应了。

  乌青青就出门;田里西北风度来野欧,是欧,

小毛几个月的没归家,引起了梅舍和金姐的思念,特别是大毛和福根、福顺的思念。金姐几次打电话给金娣,请她把小毛领回家来,金娣也拖三拖四,借着种种理由推诿就是不把小毛送回家。

  太太,为点事体要来求求太太呀!

郑松亭头次回家见到小毛时,知道是金娣外甥,也没多在意,可几个月来,每次回来见小毛都在金娣身边。

  太太,我拉埭上,东横头,有个老阿太,

有一天早晨,郑松亭刚起床,小毛从客厅蹦蹦跳跳地走进来,见到陈金娣就叫“姆妈,”在一旁的金娣吩咐小毛叫郑松亭“阿伯(爸)”,郑松亭就疑惑了,他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雪茄烟,宽大的三人沙发坐着矮胖的郑松亭还有许多余位,他即把小毛拉到身边,端详着活泼可爱小姑娘问陈金娣:“你怎么回事啊?准备把外甥领回来当女儿了?”

  姓李,亲丁末……老早死完哩,伊拉格大官官,——

“是啊!我还呒没和你商量,我把小毛领回家当女儿,你看怎样?”陈金娣坐在沙发把手上,摇了摇郑松亭的肩膀问道。

  李三官,起先到街上来做长年欧,——早几年

郑松亭抬头斜看了陈金娣一眼,吸了口雪茄,吐出了一串烟慢悠悠地讲:“这么大的事体,你也呒没和我商量,你自说自话就这样做了?”

  成了弱病,田末卖掉,病末始终勿曾好;

“我是领回来白相相的,想不到小囡也蛮乖的,一住几个月嘛,我也有感情了,也舍不得让依(她)回去了,陪陪我嘛……蛮好咯!你讲阿好啊?”金娣一口软绵绵的苏州语在老公面前嗲声嗲气地说。

  格位李家阿太老年格运气真勿好,全靠

郑松亭双手把小毛抱在沙发上,和自己并排坐着,转过头仔细端详着小毛,通红滚圆的脸蛋,齐耳的短发,额头上齐眉的刘海发下,二只眼睛炯炯有神。

  场头上东帮帮,西讨讨,吃一口白饭,

郑松亭笑了笑讲:“我已经有蛮多小囡了,还要增加一个?”郑松亭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陈金娣讲。

  每年只有一件绝薄欧棉祆靠过冬欧,

“许多小囡全是大房和另外几房的,我搭侬又呒没小囡,今后我老了,侬也要为我考虑咯啊!”说完,金娣用手绢拭擦了下眼泪,并走到了对面的沙发前,一屁股坐下不吭声了。

  上个月听得话李家阿太流火病发,

“好!好!好!你也不要生气了,小囡是蛮好,不过我伲要和王梅舍和你姐姐讲妥,小毛要养家的,今后小毛不准和爷娘来往,否则,我不同意的!”郑松亭说完站起来,把手中的烟对看烟缸重重地按了一下,并转了一圈,抖了抖睡衣下摆,走出了房间。

  前夜子西北风起,我野冻得瑟瑟叫抖,

金娣见郑松亭这坚决的态度,忙站起来,追上了郑松亭,一改刚才生气的样,笑着拉着郑松亭娇滴滴地讲:“好咯!我去把伲姐姐、姐夫叫来,大家讲讲好,侬讲阿好!”说毕,即吩咐车夫开车去陈家浜小菜场,把王梅舍夫妇请来。

  我心里想李家阿太勿晓得哪介哩。

王梅舍和陈金姐刚收完摊,在作坊里吃早饭,看到一辆米色轿车停在门口,从车里走出头戴鸭舌帽的车夫,彬彬有礼地站在门口对梅舍讲:“伲老爷和六太太有请,请二位去郑府。”

  昨日子我一早走到伊屋里,真是罪过!

梅舍和金姐一楞,一时也不知所措,梅舍忙问:“啥事体?突然叫我们到郑府去?”夫妇俩满脸的疑惑“阿是伲小毛出事体了?”金姐叮着车夫问。

  老阿太已经去哩,冷冰冰欧滚在稻草里,

“呒没!呒没!是伲六太太关照的,啥事体我不晓得。”车夫摘下鸭舌帽,理了理头发,边戴帽子边讲。

  野勿晓得几时脱气欧,野呒不人晓得!

夫妇俩猜想,妹妹有啥急事,故衣裳未换,坐上小轿车就走了,从新闸路陈家浜到吴江路天乐坊不足十里路,小轿车一路奔驰。梅舍夫妇俩也没有心思观赏窗外的景色,只觉得车窗外的风“呼呼”地作响。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天乐坊。

  我野呒不法子,只好去喊拢几个人来,

车缓缓地停稳,车夫下车急忙打开车门,请王梅舍夫妇下车,这时陈金娣已经迎在门口。

  有人话是饿煞欧,有人话是冻煞欧,

陈金姐见到妹妹金娣焦急地问:“啥事体?有啥事体嘛?”金娣笑着对姐姐、姐夫讲:“呒没啥大事体,是伲老爷要和你们谈谈!”说完,把梅舍妇夫俩迎进了客堂。

  我看一半是老病,西北风野作兴有点欧——

郑府六姨太住的天乐坊67号,是石库门建筑的东头一套,前门进去是一个天井,再往里是宽大的客堂,客堂的正中挂着一幅大型的牡丹花图,图中百花争艳,万紫千红,色彩绚丽,使人感到富贵吉祥、繁荣幸福的象征。牡丹图下是一只长型的红木搁几,搁几前摆放着一只红木八仙桌,两旁是两只红木座椅,东西两边靠壁放着两套红木座椅,座椅中间放着茶几。

  为此我到街上来,善堂里格位老爷

陈金梯引领王梅舍夫妇进客厅刚坐下,保姆即端上新砌的茶,姐妹俩寒暄了几句,保姆又端上了银耳莲心羹和几款小点心。

  本里一具棺材,我乘便来求求太太,

过了会,听到脚步声,郑松亭缓缓地从里屋走出来了,他穿着黑色的长衫,黑裤子,黑皮鞋,因人矮胖,发福的肚子在中间凸出,显得两头尖,中间大,活像只放大的黑橄榄。

  做做好事,我晓得太太是顶善心欧,

“哦!伲连襟来了!伲连襟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运迎!”人一走出里屋,生意人的一套客噱套小头势全出来了,宏亮的声音随着脚步声响彻了整个客堂,边走边左手捋右手袖子管,右手捋左手袖子管。

  顶好有旧衣裳本格件吧,我还想去

梅舍夫妇见到做大老板的妹夫,忙站起来应付:“松亭,不客气!不客气!”郑松亭在辈份上讲是比王梅舍小,是小姨子的老公,称妹夫,但年龄上讲要比王梅舍大一轮(12年),财富身价要比王梅舍多几百倍。王梅舍看见郑松亭虽然不卑不亢,直呼其名,但还是有些矝持。

  买一刀锭箔;我自己屋里野是滑白欧,

郑松亭一边走一边双手示意:“请坐!请坐!”自己在朝南椅子上坐下,把长衫向上撩了撩。郑松亭坐停,看了看王梅舍夫妇俩,王梅舍上身士林蓝土布衫,下身上青大档土布裤,脚上还穿着双橡胶套鞋,陈金姐穿着洋布旗袍,胸前围着个大围单,脚上也穿着橡胶套鞋。

  我只有五升米烧顿饭本两个帮忙欧吃,

王梅舍也看了看金姐,觉得自己的穿着真的不适合走到郑府来,不但自己不体面,也觉得有点失礼,但他忙先开口了:“侬啦开车先生一叫我伲即来,我伲俩以为出了啥事情,故衣裳没换,就坐车来了,有失体面!有失体面!”王梅舍笑着讲。

  伊拉抬了材,外加收作,饭总要吃一顿欧!

陈金娣坐在郑松亭右旁,她端起茶盅,喝了一口放下,慢慢地讲:“自己人,呒没关系咯。”她看了眼郑松亭慢悠悠地讲:“呶!这小毛住了几个月后,我觉得依蛮乖咯,今朝嘛我和松亭商量,想叫小毛留下来,给我伲做女儿,松亭嘛也讲蛮好。故想请侬啦俩来谈谈,侬啦讲阿好?”陈金娣的苏州口语,把“好”字讲得特别长,听起来更加嗲。

  太太是勿是?……暖,是欧!暖,是欧!

陈金姐一听,妹妹要把小毛留下来做女儿了,觉得一惊,但又一想:“女儿总归要嫁出去的,郑松亭家是大人家,今后也不会亏待她的,再讲我家里小囡也好几个!。”想到这里,她朝梅舍看了看就问:“梅舍,侬阿舍得?”

  喔唷,太太认真好来,真体恤我拉穷人……

阿梅舍皱了皱眉头讲:“只要侬舍得,养小囡肚皮痛,是侬痛的!”实质上阿梅舍的想法是和金姐一致的,“郑松亭有钞票,小毛一定会得到善养的。”阿梅舍理了下头发接着讲:“我不作主,你们姐妹俩去商量。”

  格套衣裳正好……喔唷,害太太还要

陈金娣听到姐夫放权不作主,让金姐和我商定,心里一喜,笑着对阿梅舍讲:“伲姐姐是总归和我心联心的,我喜欢的,伲姐姐也不会反对的,姐姐,侬讲是哇?”陈金娣面上是对王梅舍讲,实质上是对陈金姐夫妇俩的急将法。

  难为洋钿……喔唷,喔唷……我只得

陈金姐听到妹妹这一急将法,她笑了笑讲:“妹妹喜欢的我当然支持啰,不过,我想伲松亭夫妻俩也不会亏待伲小毛的,舍得?不舍得?问我心里,我自己晓得,小毛是我身上落下来的肉哇!”金姐讲到这里,两眼涌起泪水,她撩起围单擦了下眼泪继续讲:“我想让小毛两头走走,今后如读了书,寒暑假让依回来住住。”

  朝太太磕一个响头,代故世欧谢谢!

“不可以!”坐在椅子上抽着雪茄烟的郑松亭,立即打断了陈金姐的话,一改刚才的笑容,严肃地讲:“金娣喜欢小毛,当女儿了,我伲要当真的,不是儿戏,今后小毛不能回来的,否则,算啥名堂?”

  喔唷,那末真真多谢,真欧,太太……

王梅舍听了一楞,想郑松亭这一记辣手的,他也不示弱:“松亭,侬格啥闲话哇?俗话讲嫁出女儿,泼出水,女儿那能断娘家路?侬这是啥道理哇?”王梅舍有点激动了。

  (附)

郑松亭吸了口雪茄,铁青了脸,“不可以!就是不可以!娘家只有一家的,不能有二个娘家。”

  最初发表时的序言:

“松亭啊!我十月怀胎,肚皮痛,要痛交关(许多)时辰了!侬也呒没介狠心的啊!”陈金姐含着眼泪带有央求的口吻讲,边讲边落泪。

  这几天冷了,我们祠堂门前的那条小港里也浮著薄冰,今天下午想望久了的雪也开始下了,方才有几位友人在这喝酒,虽则眼前的山景还不曾著色,也算是「赏雪」了,白炉里的白媒也烧旺了,屋子里暖融融的自然的有了一种雪天特有的风味。

客堂里的声响也惊动了在里屋的小毛,她从里屋走出来,环顾着大人们的表情,她一愣一慢地走到金娣身边,身体依靠金娣,呆愣愣看着王梅舍夫妇俩,由于几个月不在亲

  我在窗口望著半掩在烟雾里山林,只盼这「祥瑞的」雪花:

生的父母身边,感情疏远了,也许养母对她好了,把亲父母亲忘了。陈金姐看到女儿从里屋出来依偎在妹妹身上的景象,她更伤心了,并“呜……呜”地哭出了声来。

  「Lazily and incessantly floating down and down:

“我晓得的,你的痛苦和辛苦我会补偿你的。”郑松亭看了一眼依靠在陈金娣身上的小毛后对着金姐讲。郑松亭语气一转:“金娣,你去拿5000块洋钿来,给你姐姐、姐夫,算我伲对伊拉(他们)的补偿!”

  Silently sifting and veiling road,roaf and railing;

听到这几句话王梅舍再也坐不住,他站起来对着郑松亭和金娣大声嚷着:“你们这算什么?今天把我伲叫来是逼我伲卖小毛的啰?老实讲,我伲知道你郑松亭家当大,洋钿多。不过,想用5000洋钿来买断骨肉亲,买断骨肉情,我伲勿答应。再讲,我伲也不缺这5000洋钿!走!金姐走!”完说拉着金姐的手住外就走。

  Hiding difference,making unevenness even,

陈金娣一看事情弄得大家不欢而散,忙出来阻拦王梅舍和金姐:“侬啦不要这样,吃了饭再走,!吃了饭再走!”

  Into angles and crevices softly drifting and lailing.」

王梅舍哪顾吃饭,他对郑松亭仗着财大气粗,盛气凌人的态

  Making unevenness even!

度,怀有极大的不满。不知是大人们的吵嚷惊吓,还是小毛回忆起了亲生父母亲的旧情,小毛“哇……哇”地大哭了。

  可爱的白雪,你能填平地面上的不平,但人间的不平呢?我忽然想起我娘告诉我的一件事,连带的引起了异常的感想。汤麦士哈代吹了一辈子厌世的悲调;但是一只冬雀的狂喜的狂歌,在一个大冷天的最凄凉的境地里,竟使这位厌恶的诗翁也有一次怀疑他自己的厌世观,也有一次疑问这绝望的前途也许还闪耀著一点救度的光明。悲观是时代的时髦;怀疑是知识阶级的护照。我们宁可把人类看作一堆自私的肉欲,把人道贬入兽道,把宇宙看作一团的黑气,把天良与德性认做作伪与梦呓,把高尚的精神析成心理分析的动机……
  我也是不很敢相信牧师与塾师与「主张精神生活的哲学家」的劝世谈的一个:即使人生的日子里,不是整天的下雨,这样的愁云与惨雾,伦敦的冬天似的,至少告诫我们出门时还是带上雨具的妥当。但我却也相信这愁云与惨雾并不是永久有散开的日子,温暖的阳光也不是永远辞别了人间;真的,也许就在大雨泻的时候,你要是有耐心站在广场上望时,西边的云掣里出已经分明的透露著金色的光痕了!下面一首诗里的实事,有人看来也许便是一条金色的光痕??除了血色的一堆自私的肉欲,人们并不是没有更高尚的元素了!

金姐被梅舍拉着出门,听到了小毛在屋里的哭声,她回头看了看小毛,金姐被梅舍一口气拉出弄堂口,在吴江路上叫了一辆黄包车,直奔新闸路豆芽作坊。一路上金姐越想越气,小毛的哭声也一直在金姐脑海里盘旋,她一路哽咽着到家。

  序言后原还有一段诗

事后郑松亭和王梅舍到死两人未碰过面,陈金姐和陈金娣也没有来往过,真的是老死不相往来。直到1948年郑松亭死后,王梅舍和陈金姐也到了暮年,小毛才去探望过他们。1950年以后,由于当时政治气候的关系,他们的来往也是比较隐秘的。

  来了一个妇人,一个乡里来的妇人,

下一节连载《黄梅天》第八章买田生情

  穿著一件粗布棉袄,一头紫棉绸的裙,

  一双发肿的脚,一头花白的头发,

  慢慢地走上了我们前厅的石阶;

  手扶著一扇堂窗,她抬起她的头,

  望著厅堂上的陈设,颤动著她的牙齿脱尽了的口。

  她开口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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