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

汉宫春

  戊申,元日立春,席间作。  

  立春日  

  辛弃疾  

辛弃疾

  谁向椒盘簪綵胜?整整韶华,争上春风鬓。往日不堪重记省,为花长把新春恨。春未来时先借问,晚恨开迟,早又飘零近。今岁花期消息定,只愁风雨无凭准。

  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袅春幡。无端风雨,未肯收尽余寒。年时燕子,料今宵、梦到西园。浑未办、黄柑荐酒,更传青韭堆盘。却笑东风从此,便薰梅染柳,更没些闲。闲时又来镜里,转变朱颜。清愁不断,问何人、会解连环。生怕见、花开花落,朝来塞雁先还。

  纤秾宛转,哀感顽艳,十分女性化,辛词多样化风格的又一表现。几令人不敢相信是壮怀激烈的辛帅的手笔。辛词之所以能如此变化无穷,是由于其才情不凡,也出自极广博的学养。居上饶、铅山时,藏书万卷,又十分勤学,出则搜罗万象,入则驰骋百家,如海洋兼收并纳,乃能成其大。似集中“效易安体”。

  古称“立春”春气始而建立,黄河中下游地区土壤逐渐解冻。《岁时风土记》:“立春之日,士大夫之家,剪彩为小幡,谓之春幡。或悬于家人之头,或缀于花枝之下。”南朝·陈·徐陵《杂曲》:“立春历日自当新,正月春幡底须故”。开篇用典,妥贴自然,不露痕迹,正是“使事如不使也”。而以“袅袅”形容其摇曳,化静为动,若微风吹拂,更见春意盎然。但一接意绪凄迷:“无端风雨,未肯收尽余寒”。手法颇似李清照《永遇乐》:“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都非只指自然界的天时变化。如今已立春,去年秋日南来的燕子正往北风,或许它们今夜会梦宿西园吧。“西园”,原指供皇帝游猎的场所,因其地处京城西郊,故称西园。《后汉书》卷八《孝灵帝纪》:“中平五年八月,初置西园八校尉”。北宋都城汴京西门外,有琼林苑,亦称西园,此应指后者。从“年时燕子”句看,此词大约作于辛弃疾南归后不久。寄情于燕,令人寻味不尽。“黄柑荐酒”,黄柑酿制的腊酒。“青韭堆盘”,把韭菜等装到五辛盘里。据《本草纲目·菜部》称:“五辛菜,乃元旦、立春,以葱、蒜、韭、蓼蒿、芥辛嫩之菜杂和食之,取迎新之意,号五辛盘”。故苏轼《立春日小集戏李端叔》诗去:“辛盘得青韭,腊酒是黄柑”。“浑未办”(还未办、全然未办),情境大异,如此良辰,其情绪之怅怅,浮漾纸面了。

  这年元旦立春,稼轩在席间赋此咏花之作,椒盘彩胜,人增韶华,春风上鬓,本应是喜气洋洋,花团锦簇,酒暖意浓,可是词却反此。从上片歇拍始,把一个好端端的新春佳节糟蹋得七零八落,非胸中有大不堪处,怎会如此?

  下片继写“春已归来”。试看:东风著意,她吹得梅花微绽,清香四溢;柳吐金丝,柔条婀娜;似乎一点儿闲空都没有。可是偏于此前冠以“却笑”二字,既淡出了“薰梅染柳”,春情画意,又可见实中有虚,虚中有幻,在此“立春日”,不过是美丽的想象而已。紧接一转说东风还会忙里偷闲:“又来镜里,转换朱颜”。顿挫盘郁,至此始托出真情:“清愁不断,问何人,会解连环”。《战国策·齐策》六:“秦始皇(一作昭王)尝使使者遗君王后玉连环,曰:‘齐多知,而解此环不’?君王后以示群臣,群臣不知解。君王后引椎椎破之,谢秦使曰:‘谨以解矣’。”此以清愁绵绵如连环不断,无人可解,极言愁之多且深。最后一语破的:这愁是怕见花开花落,更是最怕去年由塞北来的大雁却已先我而北还!那么,这愁便也“忧端齐终南,澒洞不可掇”(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了。

  椒盘即椒酒,《荆楚岁时记》:“俗有岁首用椒酒。椒花芬香,故采以贡樽。”彩胜是剪彩为胜,宋代士大夫家多于立春日为之。“胜”是汉代就开始流行的一种妇女首饰,用玉石、金属或剪彩制成,有花胜、人形胜、方胜之分。“谁向椒盘簪彩胜”句中“彩胜”,联系整首词意,当是花胜。这天元旦立春重合,故席上进椒花浸泡的酒时还簪上彩制花胜,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可是饮椒花酒赏花胜的稼轩却无端为花担忧伤心起来。花的过去、现在、将来,心情和处境,如清夜听雨,点点滴滴袭上心头。“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国。”(英国勃莱克)

  这首词处处切《立春日》题目,以“春已归来”开篇,写民间是日欢乐习俗:袅袅春幡,黄柑荐酒,青韭堆盘,而自己对天时人事却别有一番感触:燕尚“梦到西园”,塞雁尚有乡国之思,何况“渡江天马南来”志在恢复中原的辛弃疾,能不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往日不堪重记省,为花长把新春恨”(《蝶恋花·戊申,元日立春,席间作》)。与此篇同一感慨。周济《宋四家词选》眉批称此首:“‘春幡’九字,情景已极不堪,燕子犹记年时好梦。黄柑、青韭,极写宴安酖毒。换头又提动党祸,结用‘雁’,与燕激射,却捎带五国城旧恨。辛词之怨,未有甚于此者。”虽说扯远了些,但他毕竟看出了词的主旨,与昔人咏节序的“率俗”之作迥异。不过“辛词之愁”,并非“未有甚于此者”。如《摸鱼儿》(“更能消几番风雨”)、《贺新郎》(“绿树听啼鴂”)等,而前者因“词意殊怨。……愚闻寿皇(孝宗)见此词颇不悦”(罗大经《鹤林玉露》卷四)。只是本词藉咏节序以抒国事,悲慨窒塞,郁结于中,辞浅意深。称得上是一篇“不必剑拔弩张,洞穿已过七扎”(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一)之作。(艾治平)

  “往日不堪重记省”,花的过去一笔带过。“为花常把新春恨”,这是现在。“春未来时先借问,晚恨开迟,早又飘零近”写尽花样的女子盼春、怀春、盼望登上青春生命舞台又畏惧飘零沦落,心情十分复杂曲折。当然,此非写花和女子而已,也概括了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切有识之士的人生经历。“只愁风雨无凭准”,花的处境和未来吉凶祸福难于逆料,也许难逃风雨飘零天涯沦落。

  淳熙十五年(1188)元旦作,被劾离官闲居已五年余。是年奏邸忽腾报辛因病挂冠,此迟到的风雨具见京城大老们的荒唐和对稼轩的忌恨。因赋《沁园春》:“却怕青山,也妨贤路。”是年岁杪,陈亮自东阳来访,留十日,同游鹅湖。这二位骨交同志相互激励,留下一组永远辉耀词坛的唱和,《贺新郎》:“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这大概是对“只愁风雨无凭准”犹豫彷徨快刀斩乱麻的回答吧?(李文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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