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我一把呀,像俗话说的那样,来个两全其美,”雷杰说,“既让她作手术恢复健康,还要仍旧宣布她是奇迹痊愈。”克莱因伯格豁然开朗,这个英国人是在出馊主意,讲价钱。“你是说做完手术不声张,要我证明她是出现奇迹恢复了健康,是吧?这就是你的请求吗?”“就算是吧。”“要我对他们撒谎,不告诉贝里耶医生和其他人真相,不告诉他们她的肿瘤复发,不告诉他们她动过手术,只是说伊迪丝去山洞沐浴便使她恢复如初,是这样吗?我虽然用不着信守希波克拉底誓言,可是还要——”雷杰坐直了身子,“大夫们常常这么干。”克莱因伯格博士摇了摇头,“我是例外。恐怕最虔诚的天主教徒大夫也未必肯干。不管怎么说,我不能对他们撒谎,恐怕我办不到。”克莱因伯格抬起头,看见雷杰的脸色,不禁吃了一惊。由于失败和恐惧,使他萎靡不振,看上去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克莱因伯格第一次动了恻隐之心,想说几句安慰话。“当然,我只是出于医学上的考虑,”克莱因伯格结结巴巴地说,“关于宗教和奇迹,我真的没有想过,我只是对挽救伊迪丝的生命感兴趣。若是没有别人知道,没有人追究,有人愿意宣布她是因奇迹而康复,我想我也毫无理由横加阻挠,我的意思就是,”克莱因伯格又补充说,“如果有某位大人物想出来说伊迪丝因出现奇迹而痊愈,那么,杜瓦尔博士和我都不会从中作梗。我可以对手术只字不提。这件事只能仰仗你和你信赖的神职人员去办。对于我来说,只能一走了之,回巴黎去上班。”这是性命攸关的关键时刻,雷杰顿时兴奋起来。“没有您的鉴定,谁——谁能说那样的话?谁能断定伊迪丝是由于出现了奇迹而恢复健康的?”“噢,我说过,这肯定是教会中的人,当然,必须是个大人物。你肯定认识这样的人吧?”雷杰使劲点点头。“认识一两个人。与一个人特别熟,就是卢尔德举足轻重的大人物,鲁兰神父。他一开始就是认为卢尔德需要伊迪丝奇迹的一位,他始终站在支持伊迪丝的一边。”“好极了,现在就看看他到底是否站在伊迪丝的一边,”克莱因伯格说,“让伊迪丝同他谈谈,试试你的运气,如果伊迪丝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了鲁兰神父后,他不表示反对,而且愿意宣布她是由于奇迹而痊愈,那么我不会出面干涉,故意唱反调,说是外科手术拯救了她的生命。我只会保持沉默。”雷杰那噙满泪水的眼睛顿时闪出了光芒。“您愿意,您真的愿意这么做?”“干嘛不愿意呢?我再重复一遍,我并不在乎用宗教的方式了结。如果鲁兰神父听了你的话,不以为然,仿佛任何事情都没有发生,而且准备宣布伊迪丝的痊愈是奇迹康复,那么我会更加不在乎,而且——始终保持沉默。你放心好了。”雷杰吃力地站起身来,拍着克莱因伯格的手。“你真是一个大好人,一个非常好的大夫。现在我立刻让伊迪丝去和鲁兰神父说,也许应该叫去忏悔,对,最好说去忏悔。把事情的全部真相告诉一个神父,再由他转告鲁兰神父——争取得到鲁兰神父的撑腰和支持——然后再向公众宣布。”“如果他不支持怎么办?”“到时候再说。”雷杰说着,急匆匆地冲出了花园。阿曼达驾驶着租来的伦纳尔特牌汽车,15分钟后便顺顺利利地赶到了巴特里斯。在整个旅程中,阿曼达的脑海中只有一件不顺心的事。利兹-芬奇突然退出揭露伯纳德特的传说,始终困扰着阿曼达的整个行程。离开了利兹这样机敏老练的人,其他人——更不用说阿曼达这样的门外汉——休想搞出点什么名堂来。困扰她的还有,调查这个真相花费了她大量的时间,而且很快就陷入了一筹莫展的境地。每天夜里她陪伴着肯睡觉,不断地给他打气,给他安慰。她明显地感到,他的身体愈来愈垮,愈来愈虚弱了,甚至去山洞祷告也变得愈来愈困难了。只是因为幻想着圣母玛利亚能使他起死回生,才勉强支撑着他活着。不管阿曼达怎样苦口婆心地开导,也不管她如何苦苦地哀求,都无法使他回心转意,放弃他的宗教信仰。此刻,她正向巴特里斯小山村急驶而去,心里急切盼望看一看伯纳德特那本神奇的日记。阿曼达决心破釜沉舟,揭露伯纳德特假象,把自己心爱的丈夫带回芝加哥,寻求一线生机。真是令人沮丧,阿曼达心里猜想,这次恐怕又是白跑。还有,她在他最后不多的时间里,应当厮守在她丈夫的跟前,给他安慰,然而她却在这里浪费时间,企图改变他的信念,真是荒唐,令她有一种犯罪感。这时,她驶上一条狭窄的道路,经过两座现代风格的楼房,然后是一座路边神龛——一尊基督的大塑像,基座下有一束紫色的鲜花。继续绕过山谷盘旋而上,巴特里斯镇那典型的法国式屋顶突然展现在脚下。阿曼达驾车缓缓地下山,这时教堂的尖顶遥遥在望,心里在想等待着她的一切,未必会很乐观。她从卢尔德打电话给尤金妮亚-高蒂尔太太,得到的回答很冷淡。确实,她弄清高蒂尔太太便是鲁兰神父从她手上买下伯纳德特最后日记的人后,心里非常希望能够见见她。“干什么?”高蒂尔太太说话尖刻,想探明究竟。阿曼达告诉她,自己是从美国伊利诺斯州的芝加哥来,打算写一篇有关伯纳德特的文章。高蒂尔太太严词拒绝,说不愿见新闻记者。阿曼达又耐心解释,她不是新闻记者,而是个临床心理学家,芝加哥大学的副教授。高蒂尔太太问:“你是个教授?你真是个大学的教授?”阿曼达说:“是的,高蒂尔太太,我在芝加哥大学任教。”接着是一段较长时间的沉默。“什么芝加哥大学?”高蒂尔太太想问个明白,“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阿曼达只得向她保证,这是一所规模很大的学校,在美国学术界举足轻重,还列举了诸如师资力量、招生人数等统计数字。高蒂尔太太打断了她,“你打算什么时候到这里来?”这个急转弯搞得阿曼达张口结舌,“我——我——我想尽可能快地见到你。今天下午行吗?”高蒂尔太太说:“五点钟以前我不在家,你五点钟来吧。”接着阿曼达询问她的住址,她立刻告诉了她。“谁都知道我住在哪儿,”高蒂尔太太说,“紧挨着贝格公寓。”阿曼达谢谢的话音未落,她就挂断了电话。驶进巴特里斯,阿曼达觉得这很难说是个村庄。道路两旁是一些旧房屋,年久失修,没有商店,没有街道。阿曼达一边找人问路,一边看了看仪表盘上的时钟:4:32。高蒂尔太太五点钟以前不在家。阿曼达正琢磨着如何打发这多余的时间,眼前出现了一座古老的教堂,在它对面有一家咖啡馆,招牌上写着“ALAPETITEBERGERE”,阿曼达译作“小牧羊女”——她几乎可以有把握地说这便是伯纳德特呆过的乡村了。她准备在这儿歇一会儿,同时打听一下高蒂尔太太的住址。阿曼达在一所学校的护篱外停好车,走到咖啡馆外面的阴凉地里找了一个座。一位年轻的侍者走上前来,阿曼达要了一杯咖啡,一块黄油烤面包。她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就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吃着面包,同时竭力地考虑与高蒂尔太太谈话的策略,也就是想方设法明确她下一步的行动。吃完后,她掏出支票,把侍者叫到跟前结了帐,顺便向这位服务小姐打听高蒂尔太太的住处。这位小姐指着阿曼达的来路说:“拐过去不远处便是贝格公寓,这些农舍就是伯纳德特从前住过的地方,现在已开辟为博物馆了。再过去一点,便是高蒂尔太太的住宅,那是一座远离街道的二层新楼房。怎么,那位阔太太想见你吗?”阿曼达点了点头,“我们已经约好了。”这位服务小姐傻乎乎地笑着,“您肯定很特别,非同寻常,否则她是不会见您的。祝您愉快。”阿曼达拿起小挎包,夹在腋下,吃过东西之后,感到精神振奋,但是即将会见的女人仍然使她感到高深莫测。阿曼达一头钻进伦纳尔特轿车,调过车头,朝着服务小姐指点的方向驶去。一会儿,她便来到了几幢零散的房屋跟前,很快便找到了贝格公寓,这是昔日的拉吉斯农舍。就是在这里,那是很久很久以前,13岁的伯纳德特曾坐在这里梦想过更好的日子——那是她去卢尔德并获得永久荣誉前一个月的事。太不可思议了,阿曼达想,这故事真是太玄乎了。也许一会儿她就能了解到更多的情况,于是,阿曼达缓缓驱车向前。尽管没有地址,阿曼达还是毫不费力地找到了高蒂尔太太的住宅,那是两层的小楼,在那一带最新、最漂亮。那幢小楼矗立在小土丘上,灰色拉毛水泥墙壁上开着新近油漆过的绿色窗户。阿曼达开车沿着碎石铺的小道盘旋而上,把车停放在门边。听到门铃,来开门的女人身高不过五英尺,而且刚刚从理发厅做完头发,花白的紫色髻堆在头顶,宛如一堆铁铸的假发。厚厚的眼镜片把瞳孔放得老大,尖利的鹰钩鼻子,紧撇的嘴唇,确实是一位瘦骨嶙峋的戈冈女人。她只开了一半门,上下打量着来客,“您是从卢尔德来的克莱顿夫人?”“是从美国来的,”阿曼达补充说,“你是高蒂尔太太?”“进来吧。”阿曼达只得侧身从半开着的大门挤进去,等着高蒂尔太太关上门,插上门栓后,带着她穿过一条漆黑的过道,进入了一间陈设简陋的起居室,里面的几件家具都是路易十四时代的复制品。高蒂尔太太示意阿曼达坐在一张僵硬的长沙发上,然后她自己拖过一把直背折叠椅在阿曼达对面坐下,宛如一位审问官。她仔细地打量着造访者。“是谁告诉了你我的名字?”高蒂尔太太很想打听清楚。“卢尔德的鲁兰神父。”高蒂尔太太哼了一声,“是他。”她说,但没有更进一步的反应。“其实,我是想了解卖伯纳德特日记的人。”“干嘛?”“我——我去过伯纳德特曾生活过的在内韦尔的一座修道院。里面的一位修女告诉我,教会只是买下了伯纳德特日记最后的主要部分,它记录了她对圣母18次显灵的回忆;她还告诉我,教会并没有买日记的前半部分,因为里面记载的是伯纳德特在卢尔德以及在这里与您的祖辈相处的生活情景。我后来向鲁兰神父也提到了这些,他也证实了此种说法。因此,我很想见一见卖日记的人,于是他就告诉了我您的名字。”高蒂尔太太的双眼在厚厚的镜片后面眯了起来,琢磨着阿曼达的话。思索片刻后,这位法国老妇人终于开口了。“在电话上,你说你正在写一篇有关伯纳德特的文章,是一篇博士论文吗?”“不是,我已经拿到了博士学位。这是一篇专业论文,探讨伯纳德特初次见到圣母显灵时的心态。希望不久能够发表。”“你是天主教徒吗?”阿曼达拿不准该如何回答她,究竟是实话相告,还是撒个谎。她琢磨不透对方的真正用意。她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说实话保险些,“不是,严格地说我不是,尽管……”“你不是一个信徒,”她的话直截了当,丝毫没有责备的意思。“噢,我是最近才开始信教,是个——”高蒂尔太太不耐烦地摇了摇头,“不,我的意思是,你是否相信伯纳德特所见到的一切。”阿曼达又一次陷入了困境,别无选择,只好实话相告,“和别的理性主义者一样,我对幻觉和奇迹毫无兴趣。不过,我对一些人如何得到它们,特别是伯纳德特如何得到的,极有兴趣。我想知道——她第一次去山洞时,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高蒂尔太太的表情松弛下来,眯着的双眼睁大了,撇在一边的嘴唇也放开了。“你不是一个信徒,”高蒂尔太太重复着。阿曼达还是琢磨不透她的用意,“我是一名学者。”“你为何要了解伯纳德特早年的生活?”“这对我的研究至关重要。毕竟,伯纳德特在看到显灵之前,她想些什么,做些什么,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很明显,这对鲁兰神父未说并不那么重要,否则,说什么他也要把那一部分日记买下来。”“我根本不卖它,他如何能买得着?”阿曼达皱起了眉头,“也许是我误解了他。在我的印象中,您曾经给他看过日记的前半部分。他看过之后,对它毫无兴趣,认为它除了在博物馆中当一件古董外,毫无价值,没有必要买下来。”“他对你撒谎了,”高蒂尔太太说,“我不清楚其中的缘由。或是作为一个历史学家,他只是想表明无论什么他都见过,读过。不过,请相信我的话——有关伯纳德特在卢尔德和巴特里斯的生活记录,他可是一页也没有看过。”“这就怪了,”阿曼达说,“难道他不想把前后两部分配成一套吗?”“当然,他很想。不过我很清楚,若是他看了前半部分,就决不会再买后半部分。我很想卖掉后半部分,因为我自己和让都很需要钱。”她停顿了一下,“让是我那16岁的侄子,我把他当亲儿子看待,我就这么一个孩子,我想为他提供最好的生活条件。”阿曼达感受到,在高蒂尔太太的话语中有一种激情。阿曼达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不再交叉着双腿,放开腿向前探过身子。“太太,您刚才是否说,您不打算把日记的前半部分卖给鲁兰神父,甚至也不给他看,因为如果他看了以后就不会再买后半部分了,是这样吗?”“是的。”“日记的前半部分记录的是伯纳德特在巴特里斯的生活,其中会有什么内容,会使鲁兰神父看过之后不愿再买记录伯纳德特看见显灵情景的后半部分呢?这您能告诉我其中的缘由吗?”“首先,你得先告诉我一些情况。你在电话中说,你是美国一所大学的教授,大学校址在芝加哥,是吧?”“你是否想问我是不是一名名副其实的教授?我的回答是,我是,一点没错,我是一名教授。”“这所芝加哥大学招收理科学生吗?”这种节外生枝的问话,阿曼达觉得毫无意义。不过,她仍然十分幽默地对高蒂尔太太说:“我们学校生物系的势力很雄厚,而且——”“是生物化学系吗?”“是的。生化系蜚声遐迩,本科课程设置齐全,从核酸到蛋白合成。从细菌病毒学到遗传说,样样都有,毕业生可以拿到理科硕士学位或攻读博士。”“真是这样吗?”“我不知道您对什么感兴趣,不过我可以给您一份最新专业设置目录。”“不用着急,”高蒂尔大人仔细打量着她的客人,“现在,我还必须了解另外一些情况。你有影响吗?”“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是问我在学校有影响吗?”“是在芝加哥大学。”阿曼达仍感到困惑不解,只好说:“我只是一名教员,所有的管理人员我都认识,而且关系也不错。您了解这些干嘛?”“你会明白的,”高蒂尔太太莫测高深地说,“现在,我来回答你的问题。你的问题是我为何不把伯纳德特日记的前半部分给鲁兰神父看,对吧?”“这究竟是为什么呢?”阿曼达急切地问道。“我告诉鲁兰神父,日记的前半部分不卖,因此用不着给他看。我还告诉他不卖的原因,是里面记录着伯纳德特在巴特里斯和我的祖辈在一块生活的情景,留着它是出于情感上的考虑。我准备把它传给让——我们家族里的唯一继承人。因此,鲁兰神父也不再提什么异议。不过,这并不是我保存日记前半部分的真正原因,事实并非如此。”“您说过,若是他看过前半部分,肯定不会买后半部分了。”“这才是真正的原因。”“高蒂尔太太,我很想知道,而且很有必要知道,日记的前半部分中究竟有什么内容会使后半部分无法卖出去。”“我会告诉你的。”阿曼达急切地等待着。高蒂尔太太扶了扶眼镜,凝神注视着阿曼达疑惑的面孔。“因为在日记的前半部分中,伯纳德特所记下的东西——不知是她有意还是无意——都会让人一眼就清楚地看出她是一个制造假相的人。”“什么?”“老是看见那些不存在的事物和人,你们叫这是什么来着?”“癔病患者,”阿曼达立刻回答说,“这种患者经常产生幻觉——在心理上有时和制造逼真意象有联系——活灵活现,仿佛和在眼前一样。”“帕纳德特就是这样,”高蒂尔太太说。“上帝!她都说了些什么?”“伯纳德特在她在巴特里斯生活的日记中写道,在她放羊的7个月中,看见耶稣3次,看到圣母玛利亚6次——一个月后她在卢尔德又18次看到了圣母玛利亚。在巴特里斯,她不敢告诉任何人,拉格斯家的人是不能容忍这种胡说八道的,他们会把她赶出去。不过幸运的是,没多久她就发现卢尔德的人很容易轻信她的话。”“她在去山洞祷告以前,已经多次看到过圣母玛利亚?还看到过基督耶稣?真令人难以置信。”“请你相信我,她确实这么说过,在日记中她就是这么写的。我给你看好了。”高蒂尔太太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疾步走到阿曼达身后的墙边,取下一幅带框的凡尔赛宫彩色画,墙上露出了一只金属保险箱,和鲁兰神父那个一模一样。高蒂尔太太迅速拨转字盘,很快打开了。她伸进手去,取出了一本廉价的蓝皮学生笔记本。她一边翻看着一边回到沙发前。“日记共有两本。这一本记录了她早年的生活,另一本和山洞发生的事有关。给你,自己看吧,懂法语吗?”“懂。”“先看一下我打开的第十三、十四页。”她把日记本递给阿曼达,“慢慢看吧。”两页横格纸上写满了伯纳德特的斜体字迹。阿曼达的视线在日记本上移动着,发现自己拿日记本的手怎么也无法静止不动。在这里,一切都在这里。这位孤独的被抛弃了的小女孩,在羊群中看到基督耶稣3次,看到圣母玛利亚6次,的确是一个感情极不稳定的精神病患者。“我非常需要这本日记,”高蒂尔太太从她手里拿过日记本,阿曼达抬起头说,“我想把它买下来,我情愿倾我所有来买到它。”“不!”高蒂尔太太说。“您是担心鲁兰神父和教会吗?他们又能说什么呢?”“他们无话可说,当然也不会把钱收回去。他们花钱买伯纳德特的日记,日记已经到了他们手中。如果伯纳德特愚弄了他们,这跟我有什么相干?”“那又是为什么?您干嘛不卖呢?”“我并没有说不卖。我只是说卖它不光是为了钱。尽管我不像他们所说的那么富有,可我自己也用不着需要那么多钱。我所操心的是我侄子的前程。因此,我需要一大笔钱,送他进一个好学校,替他交学费。不过这还远远不够,他想到美国现代化的大学学习生物化学,这是他的梦想。或许他有希望通过正常途径申请入学,并获准。不过我听人说,有时事情并非那么简单。我只想他的前程有保障,很想让他能进美国的一所大学读书,譬如你们的芝加哥大学。如果你能——”“当然,我愿意帮忙,”阿曼达说,“如果让的成绩过得去的话——”“他的成绩非常好,”高蒂尔太太打断了她的话,“他非常聪明,我拿给你看。”她说完跑出房间,很快拿着一份材料回来了,她把材料在阿曼达膝头上打开。“你自己看看吧。”高蒂尔太太自豪地说。阿曼达迅速浏览起让在学校的成绩报告和各科教师赞赏的评语。很明显,这位年轻人确实很聪明。阿曼达笑着把材料还给了高蒂尔太太,“看得出来,他确实非同凡响,”阿曼达说,“这没问题,我可以推荐他上芝加哥大学。我可以答应——”“你必须保证,”高蒂尔太太说,“为此,我答应把日记卖给你。”“保证什么?保证他进芝加哥大学,还是同类大学——还有什么?——我付他的学费?还保证什么?”“这,没那么多。我只要求你保证让他去那儿上学。我要为他创造机会。”阿曼达激动得红光满面,“您的侄子一定有机会,我向你许诺,给我日记吧,我保证——”高蒂尔太太把日记本放进了保险箱里,重新锁了起来,“口头保证不行。公事公办,得有一个书面保证。我作为卖方,你是买方,咱们得签一份合同。”“怎么都行!”阿曼达喊了起来。“我去请阿巴底先生——”“谁?”“我的一位老朋友,是位退休的律师。凡事都得履行法律手续,我请他起草一份合同。”她说着朝另一个房间走去,“请你稍等一会儿。”阿曼达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在起居室里走来走去,脑子里迅速思索着这个巨大收获的意义。首先,肯的病情会大有转机。她将把日记给肯看,叫他看个明白,瞧瞧自己如何中邪、如此顶礼膜拜于一个沉于幻想的小孩。肯必然会同意离开卢尔德,立即回国去动手术。只要他获救有一线希望,他就能获救了。阿曼达踱着踱着,又发现了另一方面的价值。如果真相大白,也会使另一个人得救,就是她新近结识的朋友利兹-芬奇,她会因为搞到这个特大新闻而留驻巴黎。阿曼达仿佛看到了通栏大字标题传遍了全世界——然而,这时她仿佛还看到了别的情景,她停下了脚步,仿佛看到了卢尔德的末日,看到了卢尔德成了一个鬼域麇集的小镇,成了一个远离城市的小镇。她感到了一种悲凉和犯罪,因为她充当了毁灭卢尔德的阿提拉,不过——见鬼去吧,她对自己说。在她的现实世界,不应当有任何病态的、虚伪的信仰以自己的方式去腐蚀人们,把人们引入歧途,然后加以毁灭。很有可能,她自言自语,一个卢尔德消失了,人们会再创出一个,另外一个卢尔德。这与她丝毫不相干,她现在只关心她唯一心爱的人,肯,还有她萍水相逢的朋友,利兹-芬奇。这时她意识到高蒂尔太太回到了起居室。“我的老朋友,阿巴底先生,没有在家,一整天都呆在孙子家。我刚才和他通了电话,告诉了他怎么回事。他对我说合同很简单,他打算拟好合同,明天一早带回巴特里斯,吃午饭时你就能看到。”“明天?”阿曼达问。“你可以返回卢尔德,明天早上再回来。路又不太远。要不你可以留下来和我还有让一块儿用晚饭,在附近一家英国霍萨纳小旅馆过夜。那里一般不接待人,不过我可以替你安排。”“很抱歉,我不能留下,我必须赶回卢尔德。您知道,我的丈夫,肯他——”“他在祈祷奇迹?”第一次,高蒂尔太太的脸变得慈祥起来,“快回到他身边吧,明天你会拿到日记的。我向你保证。”黄昏时分,伊迪丝-穆尔站在佩拉玛尔神父的雕像前。在伯纳德特时代,佩拉玛尔神父是卢尔德教区的牧师,是他第一个承认这个农村姑娘看见了圣母玛利亚的显灵。她仰望圣心教堂的钟楼,教堂的尖顶辉映着明亮的灯光。令伊迪丝感到欣慰的是,她想起就是这个教堂,在1903年,最后终于取代了佩拉玛尔神父原来的那座教区教堂。他的遗骨放在了教堂的地下室里,而且他从前使用过的木板忏悔室也移到了那里。还有一件令她宽慰的事,就是鲁兰神父亲自为她的忏悔做好了安排。三年前,鲁兰神父便开始关心伊迪丝的病情,这三年来,他一直和她夫妇保持着友好往来。雷杰知道妻子见过克莱因伯格博士后,自己又亲自跑了一趟,便给鲁兰神父打电话,要他请一位非常可靠的牧师听取伊迪丝的忏悔。他暗示鲁兰神父,这次忏悔对伊迪丝来说非同小可。他对鲁兰神父说,伊迪丝的忏悔不宜安排在特区的小教堂,她本人的心愿希望安排在旧城区的圣心教堂,这些完全是出于情感上的考虑。因为在三年前,伊迪丝在她恢复健康前的一个小时,她就是在圣心教堂做的忏悔。虽说这些安排有一丁点儿怪念头,可很明显,它一点也没有使鲁兰神父感到不快。对于雷杰的两个请求,鲁兰神父完全持合作态度。时间和地点都已经确定下来了,时间就是现在。伊迪丝走起路来很明显一瘸一拐,她穿过圣比尔大街,沿着埃格里斯街走下去,然后慢慢爬上教堂入口的台阶,走进了教堂。教堂内的长椅上坐着几个做祷告的人,伊迪丝悄悄地走到远离长椅的地方,跪了下来,默默地祷告起来。“我的主啊,让您蒙受耻辱,我深感内疚,”她低声祷告着,“我痛恨我的罪孽,由于我对您的冒犯,咎由自取。主啊,您宽厚仁慈,我应当倾注全部爱心,在您的德行感召之下,我决心忏悔自己的全部罪孽,苦修苦练,弥补今生。阿门。”伊迪丝慢慢地站起来身来,蹒跚地沿南道走向忏悔室。鲁兰神父说,有牧师正在那里等着她。伊迪丝一边向前走,一边极力推测牧师可能做出的反应。既然鲁兰神父知道这个牧师在这里听她忏悔,那么这位牧师一定也和鲁兰神父一样宽厚仁慈吧。雷杰常说,在卢尔德的牧师当中,鲁兰神父是最实际、最有头脑、最了解世事艰辛的。他今晚安排的人或许和他同样通情达理、机动灵活,或许会因她的冒犯而生气。她无法猜测会是哪一种结果。走进忏悔室,伊迪丝再次跪下身来对着板壁的雕花空格说:“神父,请救救我。”空格里面传来一种微微压抑,像叔伯一样亲切的声音:“你讲吧。”这些年来,伊迪丝不止一次忏悔,很快便进入了正题。“饶恕我,神父,”她祈求着,“我向全能的主和您——神父忏悔,我有罪。从上次忏悔到现在快有一个星期了,今天早些时候发生的事,我应当受到惩罚。”空格里面没有一丝反应,伊迪丝知道神父正全神贯注地听着。伊迪丝继续忏悔,她心里感到踏实,因为忏悔的内容必须严守秘密。“神父,我的痊愈,医疗中心一直认为是由于出现了奇迹,而且伦敦大主教也说应当这样宣布。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到这里最后诊断的大夫发现,治愈只不过是暂时的现象,恶性肿瘤再次出现在我的体内。”沉默了一会儿,牧师低声说:“你能肯定吗?你的医生能肯定吗?”“是的,他可以肯定。”“他已经和布耶尔大夫谈过了吗?”“除了我和雷杰以外,还没有和别人谈过。”“你的罪孽?想忏悔些什么呢?”“我有罪孽,神父。克莱因伯格博士告诉我,我的病情将进一步恶化,最终无药可治,除非我愿意接受一种新手术的治疗。有位大夫正秘密地进行实验,这位大夫准备明天来卢尔德,星期天为我作手术,据说手术的成功率只有70%。如果通过手术治愈,我将不再被认为是由于出现奇迹痊愈的女人,是吧?”牧师避而不答,却问道:“你的罪孽呢?”“我正和诱惑作斗争,神父。长时间以来,在人们的心目中,我是一个奇迹女人,因而帮助了我的丈夫。眼下我们的餐厅生意兴隆,我们把全部财产都投进了餐厅业务。此刻如果我不再是一个奇迹女人,生意就没法再进行下去,最后我们只有倾家荡产。雷杰和我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办法,这就是我的罪孽,神父。我要雷杰去找克莱因伯格博士,问他如果我同意接受手术治疗获得成功,他能不能对医疗中心说,我是奇迹痊愈的。我向他恳求,要他替我说谎。”“那么克莱因伯格博士对这个问题是怎么说的?”“他说,他无权宣布我是奇迹痊愈的,只有教会才有权。他说,如果教会有人不理会手术——而宣布我是奇迹痊愈——他决不会提到手术。他要我恳求教会中的某人对此事不加追究,宣布我为奇迹痊愈。”她的声音有些犹豫,“有这种可能吗,神父?”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空格里面传来了牧师的声音。“不,不可能。既然已经知道你是手术治愈的,却说出现了奇迹,这是欺骗,教会无法通融。我很抱歉。”伊迪丝浑身颤抖,满脸羞愧,向空格里的牧师哀求道:“神父,我志乱神迷,不知所措。我该怎么办呢?”“想拯救你自己吗?作为你的牧师,我只能建议,再次恳求圣母出现奇迹。不过我能理解你一时的犹豫不决。因为,你曾经相信圣母治愈了你的病,而后来由于某种我们不清楚的原因,你又发现你不曾痊愈。另一方面,你可以接受你医生的建议,去作医疗和手术,你会更有希望。这必须由你作出选择。”“那么,神父,我应当去接受手术治疗?”“为什么不行呢?为了造福世人,你有可能获得新生,但你不能宣布为奇迹痊愈。”“是的,我想无论我怎样选择,只不过是在两种死亡中作出选择,因为,即使我活着,也不再被宣布为奇迹女人了。”接着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最后牧师终于开口了。“我并不认为奇迹仅仅是属于在山洞前重新获得健康的病人。上帝具有无边的智慧,因此各种不同的各式各样的奇迹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在这个星期之内,就有一种不同一般的奇迹发生。圣母玛利亚将重新显灵,若是有人看到圣母玛利亚,那么这人就是一个具有奇迹的人——一个奇迹男人或者一个奇迹女人。”“真的吗?”“那还用说,像先前伯纳德特那样的人,将被永远看做奇迹人物。”听到这话,伊迪丝点了下头,结束了她的忏悔。“我为自己的罪过感到难过——我是说我的过失……一边找我的医生问我怎么办……一边又来求你。我为这些过失,为我整个一生中的罪孽,特别是我的自私和贪婪,感到悔恨。”牧师不假思索地做出了反应。为了赎罪,他指点她,让她向圣母玛利亚祷告十二次,然后把上帝的旨意传达给她。仪式完结后,伊迪丝站起来,离开了忏悔室,摇摇晃晃地沿南道走过去,然后走出了圣心教堂。她终于走出了迷津。她立刻给等候在饭店的雷杰打电话,要他通知克莱因伯格博士,告诉他她已做好一切准备接受杜瓦尔的手术——这个手术,亦即不可避免的贫困——进行得越快越好。做完这些之后,她要去山洞,在神龛底下祷告,再次向圣母祈祷,希望圣母玛利亚能够对她显灵,在手术刀触及她的肌肉前拯救她。她一路上悲悲切切,一颠一跛地从那里走开。就在她离开时,一件奇怪的事咬住她不放——忏悔室里的那位牧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要是那声音清晰一些,她倒真的敢发誓,那声音绝对是鲁兰神父的——

“一个偶然的机会。也许,这样说不大确切。还在神学院时,我对伯纳德特就非常着迷,我对她几乎无所不知。于是,我开始怀疑在她生命的高峰时期是否会写下一本日记。她在圣吉尔达德修道院患病时,有迹象表明她曾利用间隙时间写过一本日记。但我无从证实有无这样的日记,是否完成,存在何处。圣吉尔达德修道院院长知道我的兴趣。后来,大约两年前,或者更久一些,我读到伯纳德特的一封信。那时我们正准备公开展出伯纳德特留下的文字材料,到处收集有关她生平的一些实物,我偶然发现了她写给巴塞尔-拉格斯的一封信。拉格斯是附近巴特里斯镇的一个农民。”“我听说过巴特里斯这个地方,”阿曼达说。“最初,伯纳德特用法文给拉格斯写信,后来怕他读不懂,又用比戈尔地方话重写了一遍。因此,在伯纳德特留下的文字中有这封法文信。信写于1878年,正是她去世的前一年,她在信中告诉拉格斯她写完了一本日记,打算把它送给他,作为他们相处那一段生活的纪念。”阿曼达皱了皱眉头,“在拉格斯家?”“伯纳德特和拉格斯家的亲密关系在伯纳德特的生活中起着很重要的作用。”鲁兰神父说,“年轻夫妇玛丽亚和巴塞尔-拉格斯是卢尔德北边巴特里斯镇勤劳的农民。伯纳德特的父亲有过一座磨房,拉格斯夫妇常去那里。1844年伯纳德特出生不久,她的母亲路易丝发生了一起事故,一支燃烧着的蜡烛从壁炉上掉到她的围裙上,胸部轻度烧伤,使她没法给伯纳德特喂奶。恰巧那时,玛利亚-拉格斯的头胎孩子流产,想找个婴儿吃奶。于是,她同意暂时收养小伯纳德特,每月收五法郎喂奶费。小伯纳德特断奶后,玛丽亚不忍她离开,直到一年半以后才让她回到自己家里。自此以后,伯纳德特和拉格斯家开始来往。”“她第二次上他们家是什么时候?”阿曼达问。“1857——1858年间,那时伯纳德特13岁。”鲁兰神父说,“伯纳德特的家境每况愈下。她的父亲干活很累,挣不了几个钱,几张嘴等着要饭吃。霍乱几乎夺去了小伯纳德特的生命。就在这闹饥荒的年月里,邻近的拉格斯家不但活了下来,日子过得还算好。他们挣到一大笔财产,牛羊成群,儿孙满堂,打算雇一个帮手。他们同意再次收留伯纳德特。她的工作是给女主人打杂、放羊。作为报酬,他们管她吃住、上学。于是,伯纳德特又在巴特里斯镇的拉格斯家住了下来。事实上,日子并不轻松,和卢尔德的家里相比,餐桌上的食物是多一些,但也并不十分丰富。玛丽亚-拉格斯对伯纳德特爱恨掺半。她要伯纳德特不离左右,态度严厉,有时甚至故意为难。她经常把伯纳德特当奴隶使唤。不过,也有补偿,巴特里斯地势高,空气清新,对伯纳德特的健康大有好处。这姑娘在山下放羊,悠闲自在,经常做白日梦,垒小祭坛祈祷。尽管养母给她受教育的机会很少,但伯纳德特赢得了当地教区牧师、心地善良的阿伯-阿德尔的同情,他非常乐意帮助她。”“听说他竭力激发伯纳德特对圣母玛利亚的热情。”阿曼达大胆地问。“是的,我猜你是从凯奥克斯神父那儿听到的吧?”“不记得了。”阿曼达没有说真话。“没有关系,”鲁兰神父不以为然地说,“我们不知道阿伯-阿德尔对伯纳德特的影响到底有多大。事实上有一天,他注视着伯纳德特大声说道:如果有朝一日圣母玛利亚再次降临人间,很可能只出现在这个单纯质朴的农村姑娘面前。这样做会影响她吗?我们还没找到什么事实根据。阿德尔对她采用的问答式教学没多久便结束了。后来,阿德尔离开了巴特里斯镇,致力于本尼狄克教派活动。此后不久,伯纳德特就对她父母说,她厌倦了巴特早斯镇的生活,很想回到卢尔德自己的家。于是,1858年1月,她在巴特里斯镇呆了八个月后,终于回到了卢尔德。”“回到卢尔德一个月后,”阿曼达说,“伯纳德特便在马萨比耶勒山洞前第一次见到了圣母玛利亚。”“是的,”鲁兰神父承认道,“不管怎样,伯纳德特到内韦尔当修女后,仍对拉格斯一家以及她在巴特里斯度过的那一段时光非常怀恋,尤其是对养父拉格斯和他那三个幸存的孩子。在这本日记中,她最后一次详尽记载了自己短暂一生发生的那些激动人心而又神秘莫测的事件。日记写完后,她深知自己在教堂心目中的特殊地位,决定赠送给拉格斯家留作纪念。我得到线索后,马上动身去巴特里斯寻找那本日记,我相信拉格斯从未读过,因为它是用法文写的。日记的主人玛丽亚和巴塞尔早已离开人世。经过一番耐心查访,终于发现日记下落。日记在亲戚中间辗转流传,最后落入拉格斯一个远房表妹手中。”“她是谁?”“巴特里斯镇一个中年寡妇,名叫尤金妮亚-高蒂尔。高蒂尔和一个叫让的小侄儿住在一起,高蒂尔太太是他的监护人。她果然从某个地方找到一本已经发霉的日记本。我很怀疑她是否读过。她对早不在人世的伯纳德特毫无兴趣,只关心那个逐渐长大成人的侄儿和他的前程。我走到她跟前,要她给我看看那本日记,表示教堂愿意作为一件文物收买下来。高蒂尔太太轻轻把我推到一边,急忙翻看那本日记。她这才第一次读到圣母玛利亚告诉伯纳德特的秘密,知道圣母玛利亚不久将再次降临卢尔德,高蒂尔太太终于明白自己拥有了稀世珍宝,自然我很快也知道了。起初她的要价高得惊人,经过长时间讨价还价,双方都做了让步,最后教堂花一大笔钱买下了日记。高蒂尔太太从此过上了好日子。事实上,她买了一幢新房子,现在还舒舒服服地住在里面。”阿曼达的好奇心愈来愈强,“你买下了全部的日记吗?我听说有一部是早期日记,记录伯纳德特的童年生活,是这样吗?”“当然我们想全部买下,但是我们最感兴趣的是记录伯纳德特在山洞前的有关事情。我读过早期日记,写得太多,主要是她在卢尔德成长过程中所经历的艰苦生活,在巴特里斯当牧羊女的一些日常琐事。我想买下配成完整的一套,事实证明是不可能的,高蒂尔太太不愿割爱。我猜她希望把日记留给侄儿做纪念,因为它记录了在过去的日子里她在巴特里斯的艰苦生活。不过,这并不重要,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圣母玛利亚今年再次降临卢尔德的振奋人心的消息。我想我告诉你的日记的来龙去脉你全部清楚了,希望对你计划写作的心理学论文有所帮助。”“真是太好了,”阿曼达说,“你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她准备起身告别,“我只是在想,去巴特里斯镇看看一定会很有意思。”“也许没什么值得看的。一百多年过去了,小镇的变化并不大。也许你能了解些伯纳德特时代人们的生活方式。”“哦,我得跑一趟。你说——高蒂尔太太还住在那儿吗?”“还住那儿。听人说,她买的房子距离拉格斯的贝格宅邸不远。眼下,贝格宅邸已成了巴特里斯镇的博物馆了。”“你看我能见到高蒂尔太太吗?”“我不好说,”鲁兰神父把阿曼达送到门边,“她是个倔强泼辣的女人,不大好客。我想她很难改变多少,看着办吧。祝你走运。”正当保罗-克莱因伯格博士在琢磨如何治疗伊迪丝-穆尔的病情时,他等候已久的巴黎长途电话铃响了。他一直在等候莫里斯-杜瓦尔的电话。今天早上秘书告诉他,杜瓦尔晚上8:30给他打电话。克莱因伯格呆在阿斯托里亚饭店这间阴森森的房间里,心情烦躁,百无聊赖。他坐在椅子上,不时瞄一下时钟,试图继续读最近发表的几篇医学论文(其中有杜瓦尔的两篇),当时针指着8:30时,他把注意力转移到桌上的电话机上,高兴的是电话铃立刻响了起来。他拿起听筒,盼望是杜瓦尔来的电话。当他听见杜瓦尔那热情而急促的声音时,感到非常高兴。“是你吗,保罗?”杜瓦尔叫起来。“是我。”“好久好久不见了,”杜瓦尔说,“没想到你会从卢尔德打来电话,你在那儿忙些什么?”“发掘神圣的奇迹呀!”克莱因伯格答道。杜瓦尔哈哈大笑起来,“今天所有的奇迹都发生在遗传学家的实验室里。”“别太大声,我不想让卢尔德的人听见你的话,我正是为这方面的事找你,我想和你谈谈你眼下正在搞的科学奇迹。”“这是我爱谈的话题,保罗。”杜瓦尔说,“你想知道些什么?”“我知道你已经不搞常规肿瘤手术了,正全力以赴进行实验室基因移植和遗传工程——”“我来说明一下,”杜瓦尔打断道,“我放弃常规肿瘤手术,是因为手术没有多少成效,或者至少说是效果不明显——但我的兴趣仍在肿瘤方面。我已经投入了大量的精力用来搞遗传实验,重点是肿瘤。”这样看来,效果一定很好,克莱因伯格心里想。“你的实验报告,你发表的那些在猴子、免于、老鼠身上进行实验的文章,我都认真拜读过了。应该说你的研究有重大突破。”“取得较大进展,”杜瓦尔更正说,“在采用健康基因取代染病基因方面取得了较大进展。在今年发表的两篇文章里……”“我刚拜读过你最近发表的文章,莫里斯,用你自己的话说,在基因移植技术上获得了令人难以置信的长足进步。”“是的。”杜瓦尔非常肯定地说。“好极了。现在我解释一下打电话的原因,我有三个问题要问你,如果你回答的和我想的一致,我再提第四个。你看行吗?”“讲吧。”第一个问题带有试探性。他开始问道:“现阶段,你是否在人体上做过肿瘤遗传变异和移植?”“不,还没有。不过,我成功地做过一些其他基因移植手术。在1980年由马丁-克林博士于加利福尼亚首次开拓的领域里,我对患倍塔靶形细胞增多症——血液紊乱的病人做过处理。这种病有生命危险。对上述病人我做过基因移植,把健康基因引进到缺损细胞中去,成功率极高。”“好吧,第二个问题,”克莱因伯格说,“你能否对肿瘤患者施行同样手术?”“当然可以。很多次我一直想做这样的手术,那正是我的研究范围,我的一切实验全是围绕这最后一步进行的,我可以做。”“第三个问题,你估计有多大成功把握?我是指患者完全康复。”“这要看患者的具体情况了,我是说,如果患者病情稳定,手术成功,完全康复可达到70%。”“能有那么高?”克莱因伯格吃惊地问道。“我的估计比较保守,是的,保罗,至少有那么高。”“我的最后一个问题其实算不上什么问题,听起来令人又吃惊又高兴。这是我的第四个问题。我想它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我现在负责一个病人,你能不能为她尽快做做手术?”“干嘛不呢?你只要告诉我时间就行了,我可以安排一下日程。征得病人的同意了吗?”“还没征求她的意见,”克莱因伯格承认道,“我想在病人同意之前和你谈妥。要是病人答应,你最早能在什么时候做?”“在哪儿做——今天是星期几?”“星期四,”克莱因伯格说。“我很忙,这你知道,可什么时候不忙呢?也许安排在周末好些,星期天也行。对,就在星期天吧。”“你能到卢尔德来做手术吗?我这边比较好安排一些。”“到卢尔德?怎么不行?读过卡雷尔的报告后,我一直想去看看。”“正像卡雷尔的报告中所说的那样,卢尔德确实异乎寻常或者叫名不虚传。”“我翘首以待。”“我现在就去征求患者的意见。说实在的,莫里斯,我心里一点底也没有,我会尽力而为。她的病很重,但出于个人的考虑,阻力仍然会很大。尽管如此,我还要试试看。如果我能说服她,你是否还要先看看病历?”“那是当然。”“五年来,她存下了一大堆病历,直到昨天我还给她诊断检查、做透视。如果能找出办法,我当然不会麻烦你。”“别说麻烦不麻烦了,快给我病历吧!”“谢谢,我这就叫埃丝特-莱文森护士带上病历乘飞机到巴黎,明天一早送到你的办公室。”“好极了。”克莱因伯格仍有一些事拿不准,开诚布公还是绝口不提?最后他决定一吐为快。“还有一件事——”“什么事,保罗?”“既然你没在人体上进行过基因移植,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信心十足?”电话那端一阵长久的沉默。杜瓦尔一向快人快语,对这件事似乎有些踌躇。沉默仍在继续,克莱因伯格耐心等待着。“好吧,”杜瓦尔大夫终于开口,“我——我可以答复你,让你满意。不过我想说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切勿外传。”“好的,我发誓,保守秘密。”“太好了,”杜瓦尔大夫说,“你问我为何对人体基因移植这样信心十足,对吧?我现在来答复你,因为我已经在人体上做过了——对三个人做过了,更确切地说。我刚才没对你说实话,只说对动物,没对人体做过。18个月以前,我对巴黎市区以外的三个晚期病人做过基因移植。两例为肿瘤病人。三个人不仅全都死里逃生,而且身体恢复了健康,精力也很充沛。”克莱因伯格大为震惊。“我的上帝,莫里斯,我简直不相信——太好了,祝贺你。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你会被提名诺贝尔奖的。真可说是一个重大突破。”“谢谢,谢谢,但它永远不会被人知道。未经医学委员会和道德委员会批准擅自进行此种手术,我会受到严厉惩罚。只要委员会认定不宜用于人体,手术一搁至少十年,甚至更长时问。只有他们认可,手术才算合法。许多优秀人物原可免于一死,然而在此期间只能饮恨九泉。你知道,保罗,这是借谨慎从事之名行医学政治之实。”“这我知道。”“我的标新立异很难为人赞赏。这里不妨提一下加利福尼亚的克林博士。他曾经对一个尼泊尔患者和一个耶路撒冷患者分别采用分子重新组合处理。事情公开后,美国国家研究所砍掉了他的全部研究贷款。我估计经费资助损失在25万美元左右。这样的损失我可承受不起。”“别着急,莫里斯,医学界同仁决不会知道你来卢尔德的目的。你刚才的一番话使我受到很大鼓舞,我佩服你能当机立断。”“保罗,相信我,这是一次新的机会,也是一次新的挑战。我得不厌其烦地再次提醒你,此事一定要保密。我甚至不准备用卢尔德的医护人员,我打算从里昂我从前的学生当中挑选助手。你瞧,我是多么小心谨慎。我再说一遍,事情公开后必定是一场灾难。我这是第四次明知故犯,必然成为众矢之的,危害匪浅,这样就会失去大部分贷款。委员会会一口咬定时机尚不成熟,但你我都清楚,成功之前一切都可以说成是时机尚不成熟。”“不会有人知道是你,莫里斯。”“祝你一切顺利。”“但愿如此。事情落实后,我再打电话给你。”克莱因伯格挂断电话,感到一阵欣慰。想到马上要办的事,心中又蒙上了一层阴影。他拿起电话,叫来隔壁的埃丝特。她进门后开始探究他的表情,对她的无声问话他做出了回答。“杜瓦尔答应做手术。不过,伊迪丝-穆尔会同意吗?奇怪,一天了,也没见她有任何表示。”“也许她丈夫根本没告诉她。”“我不信。不过,也有这种可能。你能不能替我找一找穆尔太太?如果她出去吃晚饭了,就给餐厅挂个电话,告诉她晚饭后我在医务处等她。”“我有她的电话号码,在我的房间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住在加利亚-伦德里斯旅馆,我尽量和她取得联系。”克莱因伯格坐着翻阅穆尔太太的病历,直到听见埃丝特敲门才起身去开门。“我和她通过话了,”埃丝特说,“她现在在自己房间里,今晚不准备到医务处。她问你能不能去她住的旅馆。她感觉不好,正躺着休息。”“告诉她我马上就去。”克莱因伯格穿上外衣,检查了一下医药包。他不明白伊迪丝-穆尔感到不适的原因,是她丈夫告诉了她真相,还是肿瘤在作怪?几分钟后克莱因伯格就会把一切弄清楚。不过,无论是哪方面的原因,此行都不是他向往的出诊。他闷闷不乐地叹了口气便出去了。伊迪丝-穆尔身穿白色上衣和海军蓝裙子,脚上套着长简袜,穿着整齐地躺在一张双人床的绿色床单上,注视着克莱因伯格博士。他给她检查完后,站在桌旁开处方。“照处方服药,”他说,“可以缓解病痛。”他把椅子拉到床边,把处方递给她,然后松了松自己的外套。“我的病怎么样,大夫?”她想问明白,“我有好几年没有像现在这样虚弱了。”“会告诉你的,”克莱因伯格说。俩人的目光相遇,“你知道,我和你丈夫谈过你的病情。”“我知道你和他谈过。我是说,昨天晚上我看见你们一起离开了餐厅,我以为那只是一般社交,”她眨了眨眼,“谈到我了,谈些什么?”“这么说穆尔先生没告诉你我们谈话的内容?”她慢吞吞地回答说:“是的,他没说。”“我觉得要是他先告诉你,事情会好办一些。现在看来,只好由我直接去办了。”“为什么?你是指给我治病?”“是的,”克莱因伯格只得硬着头皮说出了事实真相,“恐怕这是个坏消息,你的体内又出现了肿瘤,清晰可见。透视表明属恶性。事实就是这样的,必须认真对待才行。”这样的话,他对病人说过许多次。在类似的情况下,这是他的专业生涯中最痛恨的一件事。对患者进行检查、化验、诊断,这些他都责无旁贷。可是作为医生,要他面对面地把坏消息告诉病人,从感情上和为人上讲,那是再糟糕不过的了。他告诉她了,接着看她的反应。通常情况先是一阵揪心的沉默,随之泪流满面;有时候是怀疑、辩解,不由分说地愤怒抗议,但更多的是一蹶不振、情绪动荡。克莱因伯格等候发作,但她没有。伊迪丝-穆尔茫然的脸上没有一丝肌肉抽动,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后直盯着天花板,她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地盯着天花板。这样持续了一分钟。最后,她才正眼看他。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你有把握吗?”“有把握,伊迪丝。”他显得很随便,第一次用她的名字称呼她,“不会有错的。”她舔了舔自己干瘪的嘴唇,又一次默不作声。当她再开口时,与其说是对克莱因伯格还不如说是自言自语,“奇迹女人,”她不无酸楚地说,“肿瘤又出现了,我并不曾奇迹般地痊愈过。”“我想是那样。”“你不愿证明我已经痊愈是因为——我压根儿就没治好过。你跟贝里耶大夫谈过吗?”“还没有。”“鲁兰神父呢?”“也没有。”“他们总是告诉我,你只作常规检查。每一个大夫,三年了,都宣布我已经奇迹般地痊愈了。你对此作何解释?”“我无法解释,伊迪丝。肿瘤很明显。长时间消失后突然再现的病例,我从来没有见过。肿瘤复发通常不这样。据我的经验,旧病复发通常不明显。”“你知道,”她若有所思地说,“我也怀疑出了问题。主要因为我没有见到你的检查结果。而且——哦,因为昨天晚上我又开始感到不好受——虚弱和疼痛都像老样子,不很厉害,但很像5年前刚开始的样子。因此我开始感到忧虑。”“你说得一点不错。确诊后,我让你丈夫立刻通知你。”“雷杰,”她咕噜了一声,坦率地望着克莱因伯格,“最糟糕的是,我从前一直患着病,而且时间又这么久。我已经学会和疾病周旋,长时间和死神打交道——是的,我知道我能对付,办法总是有的。但是我真正放心不下的是雷杰,虽然他总是大吵大嚷、盛气凌人,但骨子里却很虚弱。他常常躲在一个不真实的世界里,总算支撑了下来。我从没对别人说过这话,但是我了解他。我的上帝啊!你把真相告诉他,不知道他吓成什么样子了。”“他不相信,”克莱因伯格说。“是的,雷杰就是那样。可怜的人啊!他是我唯一的心病。他虽然做错过许多事,可我仍然爱他。他身上有许多优点。他是一个大孩子,一个发育成熟的大孩子,我很爱他。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他,我关心他的同时也依赖也。你明白了吗,大夫?”克莱因伯格完全能理解,不知怎的竟有所触动。这个女人心地善良,体贴入微,这些他先前却不曾看见。“是的,我明白了,伊迪丝。”“他需要我,”她继续说道,“没有我,他会心神不定,丧魂落魄,滑稽可笑,然后一蹶不振,他什么都干不成,总是失败再失败。他押上了最后一笔赌注——我俩的全部财产——他自己最后的一点尊严——全都投进了这家餐厅,并且有了点转机。”她犹豫了一下。“只是因为我是奇迹女人。现在,如果我只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中年妇女,他必然会失去餐厅。我这块牌子砸了,餐厅很难养活两个合伙人。他注定要破产,注定要毁灭。过不了多久我就不能去餐厅了,因为我在世的日子不多了。”“等一下,伊迪丝,我还有许多重要的话对你说。也许我该早告诉你——但我不能不先说明你的病情。这是个坏消息,可还有好消息呢。你并非无可救药,非死不可。五年前,就在你发病的时候,出现了一种基因移植新技术,它也许能挽救你的生命。我想最好和你谈谈这方面的情况。”使克莱因伯格感到诧异的是,她并没有作出明显反应。原以为她会紧紧抓住这一线生机,可她只是躺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准备耐心地听他讲下去。眼下,她似乎已经失去了求生的勇气。不管怎样,他重复了同莫里斯-杜瓦尔大夫谈话的主要内容,不过没有提到杜瓦尔秘密进行的外科手术。他鼓励她说:“你瞧,伊迪丝,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成功率70%。像他许诺的那样,手术成功,你便能完全康复。”“可我就不再是奇迹女人了。”“除非你能把这种新的基因移植手术看做奇迹,就像我一样。”“只要我活着,就得上餐厅去。可我再也帮不了雷杰什么忙了。”“如果他爱你,当然希望你活着。你也能重新去餐厅上班。”“这倒是真的,大夫。也许我能活下去。但不管出于什么动机,雷杰却只有死路一条。”“我想,你们俩人将来的日子也许还长着呐。但无论如何,我必须尽快得到你们做不做手术的决定。杜瓦尔大夫可在星期天安排手术,但他必须得到你们的同意才行。”她缓慢地摇了下头,“我自己不能做决定,得和雷杰商量。”克莱因伯格看得出,到现在她还没回到她属于非奇迹的处境中来。“我看不出,再拖下去对你有什么好处,”他说,“除非做手术,否则结果不堪设想。”“在人们的眼中,我现在仍是个奇迹女人——我还可以支持一阵于雷杰的事业——也许他能找到持不同意见的人,此人将告诉教堂,我毕竟仍是个奇迹女人。”克莱因伯格不想再争论下去,“这一切取决于你,”他说着站了起来。“明天我必须听到你的最终决定,至迟不要晚于星期六。”“我要和雷杰商定。”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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