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家康尚未意识到,由于众人对他的心思不明,周围正形成一股不安之气。倘若在往常,某种不安会致乱,他当有所察觉。然而他还未经历过太平天下滋生出来的不安。德川秀忠进京时,丰臣秀赖拒绝拜访,让家康震怒;但他依然以为,假以时日,耐心教化,便可解开淀夫人心结。对于此前大坂的行为,他并非毫无察觉。幕府刚一宣布扩建江户城,大坂就迅速改建,筑起千叠殿。之前秀吉公虽亦号称“千叠”实际也就八百叠左右。但仔细想想,此举不过是孩子气的争强好胜,可一笑置之。秀赖小时候曾说过,既然号称“千叠”没有千叠便是说谎云云。忠辉代秀忠去大坂,返回伏见城后,家康曾经问过他对秀赖的评价。忠辉侧头想了想,道:“看上去稍显瘦弱。”旋又赶紧更正:“个子比孩儿高,估计能长成六尺的魁梧之躯。秀吉公也那般高吗?”“那倒不是,你也高过我了。恐是太平时人会更健壮些。”家康笑着回答,然而他感到,忠辉对秀赖有些轻视。他随后含蓄地对忠辉解释了他们二人官位的差别。忠辉为左近卫少将,和右大臣根本无法相比,无论何时,都不能对官位高于自己的人失礼……听说秀赖即将在醍醐三宝院仁王门举行法会。三宝院乃是已故太阁为赏花而建,极尽奢华。家康夸奖秀赖:“不忘乃父,其诚可嘉!”然而这是否也是一种攀比?家康这个念头并非无中生有。一个月前,高台寺落成之时,整个京城都在议论高台院的贤德。当然,这些事对如今的家康来说,都只不过是吹过心头的微风……现在,家康最感兴趣的是两件事,一是和藤原惺窝荐给他的年轻儒者林道春谈天,另一是扩大交易。林道春的确值得举荐,他的言谈充满令人愉悦的机锋,总能准确抓住家康提问的核心。承认人乃万物之灵,才能为教化提供根基。要开辟新的天地,就要先有尊重贤良的虔诚之心——二十多岁的林道春,似在手把手地辅导六十四岁的德川家康。“这些我同意。我从年轻时,就认为人人皆有佛性。”家康表示赞同。林道春却又说出了一句让人意想不到的话。他毫不畏惧地问家康,是否打算将那些迷失方向、提着血刃在乱世中游荡之人,改造成圣人。家康苦笑。他知林道春想说什么,但也非常清楚,并非所有人都能成圣人。无论善恶好坏,人都得思索、存活,这是老天的眷顾,以让个人才智足以冲破混沌。固执地坚持己见,乃是对天意的违抗,由此,学问分出了不同派别。家康刚一说出这些,林道春就和他严肃地争辩起来,与其说是争辩,口气更像是在教训稚子。“大御所下决心做些什么吧。人啊……”说到这里,林道春苦笑一下,“即使您想让天下人都成为圣人,却只些须几人能够。虽然如此,仍可从这几人开始,有所作为。在教化方面应多投入些,没有热情的教导如同腐鱼,只会带来毒害,无法滋养身子。”家康觉得,这种充满活力的热情弥足珍贵。林道春说得确实有理。能引领时代之人,做事之前必会经过仔细选择,以免出错;然而一旦下定决心,即会全身心投入。“好吧,那就这样办,把日本人都变成圣人!”听家康这样一说,林道春第一次备感轻松。“为了将东海之地变为圣人之国,林道春愿意将一生都奉献给大御所。恳请大御所能给世人做个表率。”这是太平时代的过活方式,对于那些只知靠刀枪讨生活的人,须先让他们知,还有其他的生存之道。但林道春对家康的“交易第一”并不看重,“在下以为,大御所恐应好生反思,已故太阁为政,最欠缺什么?”听他这么一问,家康顿时被勾起了兴趣,不由反问:“先生认为,他缺少些什么?愿闻其详。”年轻的道春昂然道:“礼。”“礼?”“太阁和大御所同样具有热情,希冀天下统一、太平。然而‘和’与‘礼’共存,才能打造坚固的根基。在下以为,太阁并未认识到这些。”“哦?”“圣德太子教诲后人以和为贵,但把此言分开理解,实为大谬。太子的教诲里面已经明示,维持‘和’必不可缺少‘礼’。”“嗯。要把在战乱中长大的粗鲁之人变成圣人,必先教会他们知礼。但是先生,我想还有一事比这更重要,古人说‘仓廪实而知礼节’。”“在下以为,二者缺一不可。无奉礼之心,衣食丰也不知满足,因人欲无限之故。小人常戚戚,太阁栽培起来的大名与将领,在太阁故去后并未携起手来。”家康点头不已,“先生是说,您对我的富国之策存有异议?”“是。颇有异议。通过促进交易来兴国富民,本身虽是极好的善政,然……”“仅仅如此还不够?”“不够。丰衣足食后却乱了天下的例子,古往今来不胜枚举。衣食不足亦不失礼仪,教化若不能及此,百姓富足之后,反而可能欲心膨胀,最终引起天下震动。故在下以为,大御所应布告天下,端正礼道,使礼节与富国并行,方为长远之策。”家康完全清楚道春想说什么,秀吉公确是因此而败。秀吉公的“礼贤下士”天下闻名,和谁都不分上下地称兄道弟,虽然带来了一股新风气,人却未必真心臣服。他培养了部下的霸气,也导致了部下放纵冶游和目无法度的恶习。太阁故去未久,部将便分崩离析。这正是由于他不重林道春所言的“礼”。家康已明白此理,遂道:“谨记先生教诲。富国乃有礼之富,‘无礼之富不能成富’。”“财富未能使人安乐,反而致人放纵,扰乱世道,此必是大御所不望看到的。”年轻的林道春反复对家康强调“礼”之重要。他道,“礼”乃是秩序的基石,若要建设真正的太平盛世,首先便要筑牢道德之基,让武士能明确善恶,严格遵守礼仪。“事情有时会出乎大御所之意料。若大御所以为善,天下皆以为恶,还望大御所屈己从善。”“话虽如此,有时善恶实难分辨哪。”“教化中若出现这等混乱,就无法维持秩序。故要明确是非,不论对谁,都应公正。”“是啊,对天下人不分彼此,一视同仁,即所谓‘诚’。”林道春似终对家康的回答满意了。他提醒家康,莫要忘了自己乃是操天下权柄之人。天下终归在家康之手,他自己不过一介引路之人。若家康不能严以正行,他只是空谈。“深得吾心。”家康笑着频频点头,“操天下权柄者,必须有坐于漏船、卧于火屋之心,德川家康断不会辜负先生。毕竟我也活了六十多年,明白一己之道可立于天下,天下之道也尽在这一己之身中啊。”人和天地本为一体,能够明白这个道理,则无论愚钝者还是贫贱者,都会以天下为己任。此乃家康的信条,也是他的顿悟。听及此,林道春眼中现出感动之色。“承蒙指教。大御所真如一株大树。大树不会只朝一边生长,那样的树不会丰茂,只有让枝叶伸向四面八方,方能长成参天巨木。就让林道春在这大树之下,尽心尽力开拓‘诚’之大道!”自那以后,家康在身边侍从的眼中,总有仰之弥高之感。林道春虽然具有无比的热情,然而在功成名就的家康眼中,终还有些未脱稚气。庆长十年九月初三,家康将往返安南的朱印状授予角仓与市时,正色道:“记住,礼要正。不管他国人是轻视你还是尊敬你,都要以礼为本。”家康重“礼”诚已受了林道春的影响。在此之前,家康很是羡慕丰臣秀吉的坦诚待人,坦坦荡荡,与谁都能敞开胸襟。秀吉公能做到,家康却不行,正因如此,他才会心存羡慕。不过他也思量,这容易让人变得轻薄,脱离常轨。故,家康和家臣们晚间的闲谈,也在一贯的说教之外,增加了一些厚重之感。说教似变成了庄严的经文,这让众人感到了些许压力。本多正纯经常说笑道:“大御所好似变成了活祖师。”年轻一些的竹腰正信等人,近来亦多被家康传召。他们说,家康公好像周身都沐浴在威严的光芒之中。不只竹腰正信,负责颁发朱印状或与海外进行文书往来的丰光寺承兑等人也觉得,每当听到家康说“就这般”的时候,舌头就会打结,想说的话便也说不出来了。众人皆以为,“大御所的想法终究有理”。家康以为,“礼”于治国,绝对不可或缺,乃是凌越个人品格之上的法度。故,他制定了新军令十三条,同时颁布殿中法度八条,命令天下大名严格遵守。规范世人行止的同时,也让大家备感受了约束。这导致昔日与家康同列的旧大名之间,亦开始流传一些风言风语,“大御所威仪愈来愈盛”“是啊。大御所已天下无敌,便是号令我等,亦理所当然”,诸如此类。另一方面,家康加紧扩大海外交易。批准角仓与市和安南做生意后,又准吕宋可每年派四艘商船来日本,但须保证日本近海安全。这些举措无疑让索德罗等洋教徒感到不安,但也说明家康打算将信奉和交易分离。最近,索德罗未经过伊达政宗引荐,直接拜见了将军秀忠。浅草的施药院已经盖好,政宗之女和忠辉的婚礼也近在眼前。家康一方面端正国内礼仪风气,一方面愈发热衷于海外交易,天下太平之象愈盛。高棉国君派人送来文书和贡物,安南也送来国书……家康的善政带给百姓国泰民安之感。大坂亦开始修缮筑建大小寺院,以秀赖的名义在醍醐建造了三宝院的仁王门之后,立刻为相国寺法堂造了一座钟楼;钟楼还没完工,又开始修醍醐三宝院的西大门;接着,杵筑社也开始动工……一众举措简直像着了魔。颇有讽刺意味的是,此时醍醐寺发生了火灾,如意轮堂、五大堂和御影堂均被焚毁,必须重建。对此,世间也流传着各种各样的说法。有人说,大坂无能人,把太阁大人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金银都花在筑建寺庙上了。还有人认为,修缮寺宇乃是淀夫人想让天下所有的寺宇同时诅咒德川的败亡。其间,家康鼓励林道春大量刻印经书,同时从安南、吕宋着手,意欲恢复与大明国的交易。但,偌多人的眼光还依然停留于乱世,一有风吹草动,遂立时认定为江户和大坂的对立。但在洋人传教士眼中,此时的日本国则另有一番风貌。后人于《日本西教史》载:“将军表现得有如一位诚实坦荡的主君。他根据太阁遗命,视秀赖如己出,命令大坂两位奉行片桐且元和小出秀政保护秀赖,明令禁止大坂的药铺出售毒药云云。”在洋人眼中,家康乃是秀赖的依傍,而日本亦尽入家康之手,朝着太平盛世的方向发展……实际上,林道春时时催促家康实践圣人之道,家康自己也为了普及推广而不辞辛劳,印了诸多书文。故如此说来,大坂的行为也可看作秀赖母子对家康的鼎力协助。一日,本阿弥光悦被召到伏见城。本来,家康还敦促光悦将准备送给安南国君的配刀刀饰也一并带来,然而刀饰此时还未做好,故光悦此次到伏见城,还得对此作些解释。竹腰正信带着光悦到里中时,家康正于小书院听林道春讲解《论语》,表情前所未有地庄严。光悦在外间静候,直至林道春的讲解停下。他心中暗想,家康的表情固然严肃得有些可怕,却也有一种奇妙的庄严——年近七旬、手握重柄者,却能端端正正坐着,听二十多岁的年轻儒者讲课。若是先前的太阁大人,又会怎样?恐怕林道春断无胆子来传道授业。即使他无所畏惧,秀吉公也会因为面子一口回绝。从这一点来说,家康完全将自己当作了一个愚钝之人,不过,也许他是个难测深浅的天人,一脸“朝闻道,夕死可矣”般的严肃,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听,全身心都已入了儒道。林道春亦聪明至极,授课甫一完毕,立即退后拜倒,从老师恢复为家臣,开始闲聊:“现在世间有些奇怪的传言。”“先生指的是……”“说藤原惺窝先生将在下荐给大御所,乃是因为先生自己拒绝了大御所。”“哦,拒绝我,所为何故?”“大御所心里总想要灭了大坂的秀赖,先生看清了这些,巧妙地脱了身,方将在下荐给了大御所……诸如此类。”“唔,老套!”“在下也这般认为。这些传言背后,却总像有些无事生非的乱世阴影。”“好了,先生放心,我非市井之人,岂会轻信传言?”光悦差点扑哧一声笑出来,急又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笑出来可是大大不敬。只听家康道:“你就退下歇息去吧。我要和先悦说说话。”道春恭敬地退下,光悦方被叫到家康面前。“光悦,坐近些!刀饰做得怎样了?”“望大御所能再宽限两三日。”“好吧。希望你能把刀饰做好,莫要给幕府抹黑。我在这世上的日子也不多了,但是你做的刀饰会作为幕府的宝贝,在安南国王室永远流传。倘若流传的净是些粗糙玩意儿,往后的日本人就可怜了!”“谨记大御所教诲。”“另,我最近要去骏府,着手修缮骏府城,作为我日后隐居之处。虽说是隐居,但也会有些客人。你替我想想,准备一些可以送人的刀,或是印着德川家徽的新鲜玩意儿。”“骏府?”光悦眉头忽然笼上一丝阴影。“怎的了?”家康立刻注意到了光悦神情的变化,微笑道,“你想说,隐居倒是无妨,隐退还嫌太早?”光悦毕恭毕敬施了一礼,“大人明察。恕小人直言,确如大人所言,现在提隐退,有些言之过早。”“我……”家康解释道,“打算向众大名征赋役修缮骏府城。”光悦一下子放下心来。他明白了,即使隐居,家康也未打算就过闭门谢客、不问政事的日子。“我打算每五百石征一人,是不是太重?”“五百石一人,那就是五万石百人,五十万石千人……不,丝毫不重!为了筑建大人的居城,再多一倍,天下也乐意出力。”“那么,我再问你,我想对大坂也这么个征法,你以为如何?”家康若无其事说完,等着光悦的回答,他一直把光悦的批评当作百姓的心声。光悦的眼睛睁大了,“那,那……”“不应向大坂征赋役?”“不。大御所可别这般决定。那必给世间种下不安的种子!”“那么你是赞成征收赋役?”“大人,丰臣与德川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将军大人和大坂的关系若与私事混为一谈,并不合适。若因疼爱秀赖而免其赋役,这样公私不分,只会让世人迷惘。光悦深感不安。”家康抬眼看看光悦,沉默良久。“大人,让大坂城主明确知道当怎么做,才是对他真正的关爱。大坂之主既是身份高贵的公卿,也是将军治下的大名。大人应同样对待天下大名,否则天下秩序就难以巩同。小人以为,对大坂征赋役实在理所当然。”家康吁了一口气,道:“不许徇一丝私情,我的晚年也太乏味了吧。”“赋役乃是献给神佛所派之人,故真正的赋役公平无别。”“好!既然你这般说,我也决定这般做!还有一事,我搬到骏府之后,打算把专驻大坂的猿乐艺人们迁到骏府去,你认为如何?”这一次,光悦慎重地想了想。猿乐艺人改驻骏府,他可从没想过……当初秀吉公为了犒劳天下大名,让猿乐艺人专驻大坂城。本来并未规定艺人必须待在天下人身边,只是一种偶然,但世人似把它理解成了一种法度。故家康才想把猿乐艺人迁至骏府,以在有人拜访时,请其共赏。本阿弥光悦是这般想的,却不能这般简单作答。他一直以冷静自居,故在公私分明地让秀赖和其他大名一样课役之事上,他想得很是清楚。然而,和法度无任何关系的猿乐艺人,自另当别论,这归根到底,就是个人喜好问题。特意从秀赖身边迁走猿乐艺人,有甚好处?“大人,此事不如三五年后再说吧。”光悦深思熟虑之后,道,“先对大坂课役,再把猿乐艺人迁走,如此一来,大坂城主可能会对大御所产生怨恨和误解。”家康闻此,突然开怀大笑,“哈哈,我放心了。就按你说的,但是,光悦……”“大人。”“我发现,即使聪明如你,也如此容易掉入我的圈套。”“圈套?”“是啊。我方才是故意问你,想听听,你以为家康还能活几年?”“呃……”“我若单刀直入地问你,量你也不会说出一二年的话来,故我干脆用猿乐的事情试试你。你是觉得,三五年后我还能安然活着?”“这个……”此时,连光悦也不由得哑口无言——家康居然有孩子般的心思!“光悦啊,我若还能活上三四年,就绝不会去看什么猿乐。我要把海内各重要城池都打造得坚固无比,能够面向天下。”“如此说来,大人还要修缮其他城池?”“是。不过这种修缮可非大名那样装装门面,那只会导致乱事。修缮乃是为了日本,是为了提防那些觊觎天下者和他国勾结。有此准备,子孙后代都可安心从事交易了。你说呢?”光悦无言。“另外,有万世的太平天下,才能有万世的德川幕府。”光悦听到家康说出这等奇怪的话,不由得屏息凝神,身子稍稍向前挪动了一下,道:“诚如大人所言。”“其实,不管是小家的昌盛,还是国家的繁荣,终归都是一理。我非硬把这二者捏到一起说,而是深有感慨。本来,我以为秀忠不会有儿子了,没想到生出了竹千代,接着是国松……此乃天意啊!我年事已高,却又连得五郎太丸等几子,那时就有点大势已定之感。对于我的血脉,不可能只给两三万石俸禄就弃之不顾,但若被世人说‘那老家伙只顾自己的子孙’,也多有不妥。倘若连德川家康也只关爱自己的儿孙,忘记了天下苍生,那可就违背了林道春先生所言的圣人之道……”“但是,那……”“其实,这种烦恼不分年龄。但我最近才意识到,我犯了大错。不论是我的儿孙,还是别人的儿女,能够降生到这世上,都是超越了人之才智的神旨,是神的恩赐啊。”光悦微笑着点点头。若想生孩子就能生出来,晚年的秀吉公也不会那般着急了,可能就不会出兵朝鲜,更不必说后来的乱事了。像家康这般人物居然最近才明白这些,直让人感慨万千。“那么,大人,您现在怎生想的?”“光悦啊,人的成长,有三个重要阶段,你知否?”“三个……只有三个?”“不,细说起来可能无数,但是首先,人乃是为了自己而奔波。”“是。只是大部分人都碌碌一生。”“然而,不能一直为私心而活,我苦恼的是该如何去掉私心。”“是。”“口里说为了天下,为了家臣,其实只是为了一己之欲。每当这样一想,我就觉无颜面对诸神佛。但过了那个阶段,我又悟到了另外一个理:世间和个人乃是一体!明白了此理,就能立于天地之间,将天地之道浓缩于此一身之中。也就是说,私心经过锤炼之后,能成为天地间的法度。”光悦全神贯注,听到这里,略微松了口气,开始咀嚼起家康话中的意思来。“大人,可否再讲一遍?何为明白了此理,就能立于天地之间……”家康严肃地盯着光悦,重复道:“明白了此理,就能立于天地之间,将天地之道浓缩于此一身之中。”“人和天地乃是一体?”“是。人能够降生,并非仅因为父母所愿所期,而是在父母的努力之上,加诸天地之愿。故人子亦是天地之子啊!”“大人若这般想,私心便是天地之心,公心亦是天地之心,二者就合二为一了。”“我幼时听骏府临济寺的雪斋禅师说过些类似的话,比如一粒沙中包含日月之道……但成年以后,就忘记了许多,误以为去掉一切私心,就能成为圣人……”这正是光悦现今的修为。推及己身,光悦脸不由得微微泛红。经常为身外之事动怒,其实便是伤害自身。家康的修炼似已超乎常人了。“光悦啊,私心经过磨炼,就能成为天地之心。明白了此理,我一直都过得很是愉悦。要严格调教儿女,请有才能的家臣辅佐指点,方能使他们成有用之材。不仅是自己的儿女,他人之子亦是如此,不分什么你我,都为上天之子。”光悦心悦诚服,豁然开朗。“小人明白。大人您不是为了个人,而是为了天下苍生,才不断筑建坚固的城池。”言毕,他哈哈大笑,虽无礼,却也自然坦荡。“光悦,你觉得奇怪?”“不……是。想到大人如此关注世间……哈哈……”“好生无礼,居然笑我!”“大人,忠辉公子和五郎太丸公子都将入住大城。这样,大人作为父亲,既能为儿女计,亦能为天下计。私心即公心,公心即私心。荡荡之心,可昭日月!”家康脸有些红了,笑道:“看来,你是要不断锤炼我了……”光悦胸口一紧,谨慎地收了笑。想想亦确实如此,只有自己才能和自己斗到最后。“大人,您的话让小人眼界大开。不管是自己的儿女,还是别人的孩子,都一样,都要不断磨炼,使其得以成材。小人深深领悟到了这些。”“光悦啊,”家康的目光变得严厉,“只想到这些,还远远不够啊!”“哦?”“自己的孩子和别人的孩子无甚区别,能够看到这些的,乃是老天之眼。”“是。”“认为人皆有天眼,可就过于自大了。上天把孩子托付给人间的父母,非给父亲,亦非给母亲,而是父母,此中蕴涵着无限的意味。明白吗?父母会怎样对待孩子,上天深知这些,才把孩子托付给他们。故,人对自己的孩子常常比对别人的孩子更加疼爱。”“晤。”光悦突然揉了揉耳朵,心中犹疑。“光悦,你的表情好生奇怪。我的意思,是不要因为是自己的孩子,就有所顾虑,孩子都是上天托付,应毫无隔阂对待。只是,爱之不能过分。上天对所有孩子一视同仁——这样说,你能有所领悟吧?人生来都是一样,对愚痴病弱者,皆不可侮辱轻视。”“是。”“大树的枝叶向四面八方伸展,不会只朝某个方向;或者可以说,只有生得不偏不倚、枝叶繁茂的树才能成为大木。再简单些说,兼爱众生,不分彼此,这才是上天定下的诚实之道。”家康说着,恢复了笑容,“我的毛病又犯了,光顾着说自己的事,还未顾得上听你说。能够让人说出自己的想法,知其好,知其恶,方是真智者所为。除此之外,实无甚智者。来,有无趣事讲给我听听?”“是。”光悦长吁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家康,道,“所谓智者,便是能听取人之善言并加以应用之人,小人说得可对?”“对。故归根结底,众人及你,均是家康的智慧源头啊!”“岂敢。听大人这样说,小人备感荣幸。其实,小人真有几句话想对大人说。”光悦脑海中浮现出阿幸,道。“哦?那你就说吧。”家康略感意外,将扶几略略前移,身子向前靠了靠。“其实,这是一位叫阿幸的女子所言。”光悦道。“阿幸?”“是。那女子甚是机敏,不似寻常女子。她乃大久保长安大人爱妾。”“大久保长安去佐渡,还带了家眷?”“正是。”“好啊,并非多大恶事,少了女人易生杀伐啊。”“阿幸给小人讲了一些事,引起了小人的警觉。”“她从佐渡过来说的?”“不是,是她去京城时。”“说了些什么?”“说是大久保大人被洋教的人盯上了。”“洋教的人?”“正是。那些人似对三浦按针得以追随大人左右,甚觉不满。”“那可有些时候了。从三浦按针的船漂到丰后海边时开始,神父们就说什么尼德兰人、英吉利人都是海盗,坚决要求我砍了他的头。”“实际上,其怒火还未完全熄灭呢。”“没那般容易熄灭。按针说过,尼德兰、英吉利、班国和葡国经常打仗。是因为教义不同?”“正是。教义不同,积怨甚深。”“唔。”“日本的洋教属于南蛮所信之教。故他们甚是担心按针会仗着大人宠信而禁了洋教,就像先前太阁大人禁教一样。”“不无可能。”“故阿幸才说,大久保大人似被盯上了。”“她这样说?”“是。他们急于通过大久保来接近大御所,谋求旧教安泰。阿幸是这般说的。”光悦发现家康脸上并无一丝不安,遂加重语气,“总之,那些洋教徒万一再弄出像一向宗之乱那等……可怕的乱事来,把大久保大人卷了进去就不妙了。阿幸都明白告诉了小人。”家康笑着点了点头,“光悦啊三我说过,大树的树枝不会都朝同一个方向生长。对我来说,并无什么南蛮红毛的分别。我只希望能和双方友好地做生意。虽然这只是一个想法,但我已作好了充分的准备。”光悦有些为难,“大人,您的教诲让小人受益匪浅。不过,可否容小人再说两句?”光说心中仍有巨大的不安。家康看去对南蛮和红毛的对立已了然于胸。然而仍有两件事是他所不知的,其一乃是伊达政宗的性情,其二为大久保长安的人品。对天下之人与事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者,唯有神佛。人总有误信误见。比如信长公,性喜猎奇,少了新鲜玩意伺候着,很快就会被他厌弃,故荒木村重才被迫叛乱,佐久间、林佐渡守等旧臣亦遭流放,明智光秀才会兵变。秀吉公也一样。在他晚年令利休居士切腹时,他的昏昧不明已尤为显著。那时他听信谄媚,已堕入骄奢自大的深渊。光悦以为,秀吉公并非真心信服信长公,故才先追随而后代之。然而到了晚年,多疑与骄奢便毁了秀吉公倾半世之力打下的江山。家康公便比秀吉公少了许多弱处,若想寻得比他更圣贤之人,世间鲜矣。虽然如此,在光悦看来,家康身上毕竟还是有些缺失。“无须多虑,但说无妨。”望着家康坦荡的表情,光悦感到身体有些僵硬。但是,愈紧张愈要一吐为快,正是光悦的性格。“非他,小人担心大人您对教义的态度。”“你不是要劝我也信教吧?”“不,小人从未这般想过。但是……”光悦不知该怎说才是,干脆横心直言道,“大人对信奉之事过分仁慈了。换言之,亦是对神佛不够坚定。此即小人所忧之处。”“唔……”家康表情古怪地沉默起来。“小人以为,大人对所有教派一视同仁,太宽容了。”“唔。”“小人绝非想劝大人皈依日莲宗。同为洋教,南蛮和红毛斗得如此激烈。面对这一事实,大人您是否也当好生了解他们各自的教义?万一他们的争斗殃及我国,您也能够清楚判断,当支持谁,不支持谁?”光悦说着,感到身上越来越热,汗水渐渐渗了出来。家康沉思良久,方道:“光悦,我记得你常常道,人和人的脾气秉性不一样。”“是。不过脾气秉性和教义宗旨不能一概而论。”“那可能是和危害人间的邪教相比而言。重视人的性命,主张慈悲为怀,宣扬正义与太平……秉持这些信奉的人,比那些少了信奉的人离我们更近。”“大人,可能小人这样说太固执了,但人性情各异,亦有令人忧惧之辈。若其变成脱缰之马、谤法之徒,或成野狐禅,如魔道一般,也许比毫无信奉还要可怕。”“不,并非说你没有道理。是啊,许多人以为自己已然悟道,其实是魔道。强迫别人信奉,或者不许人信奉什么,都毫无道理。人之性情千差万别,长相也各不相同,无非因为人的出身心性之不同。故不论来自何宗何派,何妨顺其自然……这便是我的想法。”“大人,就这一点,小人想说说浅见。大人您方才说到‘魔道’,小人不认为大人真在讲魔道。但是世上诸多学人,信奉之忠诚完全不及大人,却对八大宗派了如指掌,无论鬼神儒佛,都能如数家珍。”“此乃小魔道。”“可这般说。他们知之,却并不信之。故不管遇到什么样的水流,他们都会立刻被冲走,即如随波逐流的浮木。”“是啊。”“天降雨,雨生洪,洪浪滔滔,此乃天道。小人我……”光悦逐渐难以抑制心中所思,眼中绽放出异样的光芒,“改变大人的信奉,并非小人本意。大人对浮木的无所顾虑,让小人折服。但若让那些浮木把辛辛苦苦筑好的大堤冲垮了,堤后的百姓可就遭殃了,故小人才提醒大人要注意‘浮木’。”家康突然使劲点了点头。“嗯,我似明白你的意思了。”停了一下,他又道:“光悦,你言中所指,似为大久保长安?”光悦呆住,但他并无懊悔。他在说到“浮木”时,心里想的确实是长安。长安并无严肃认真的信奉,却一肚子见识,仗着那些玩意儿傲气十足,神气活现,实不过是狐假虎威。“光悦,你对伊达政宗亦有所忧?”家康冷不丁冒出一句说笑般的话。面对如此直白的问话,光悦也无法立刻回答。他并非对伊达政宗有所忌惮,而是忌惮心中神圣无比的日莲大圣人。人与人之间,互生憎恨万万不可,但对于那些玩弄权术、野心万丈之人,却绝不可宽大待之。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大久保长安和伊达政宗亦有所不同。二人同样都有强烈的贪欲,但长安虽有怪癖,却无杀气。政宗则相反,貌似超然,实则周身充满乱世的凛凛杀气。家康此时特意提及二人,是否已对此有所察觉了?不过,现在光悦无确凿证据以评说是非。“是我过分了。让你说说心中好恶,其实,说了又有何用?”“不,大人,既然大人问起,小人焉有不说之理?小人以为,伊达大人令人恐惧,小人诚不喜他。说这些真是不该,小人心里的祖师刚才这般数落,才未立刻回您。”“明白。完全明白。尊重心中的佛祖乃是诚心啊。”家康停了一下,又道,“但是,想想啊,我非疏忽大意之人。我对将军亦常说,真正的大将既能坐于漏船,亦能够卧于火屋。从你说的话中,我似发现船上有一两处快漏了。”光悦再也说不出话来。一些人一旦拥有武力,便有极大威风;一些人则一旦有了权柄,就再难驾驭;但多数人因露了真面目而让人恐惧,也因露了真面目而让人亲近。光悦觉得秀吉公可怖,乃是因秀吉仗权杀了关白秀次及其妻妾。现在,光悦觉得家康可畏,乃是因为自己的真面目露在了家康面前,但这种畏惧亦伴着一丝亲近。“嗯,看来,宗派对立比我想象的要可惧许多。”“大人明察。”“但我也很顽固。天下稳如泰山,德川方能安稳。故,我会为我的儿孙们计。先前我不愿世人这般评说我,如今已不为此烦恼了。”“若非如此,名剑恐就无用武之地了。”“赠送给安南国君的长刀,你用心做吧。”“事关名誉,小人定打造出能代表日本国的名刀,体现大人心意。”“有劳你了,光悦。”光悦恭敬地垂首起身。

角仓与市来拜望本阿弥光悦,并非只是为了通风报信。与市心中想的是:为了发展与海外的交易,必须维持国内太平,否则,旧教国家便会利用大坂,谋划挽回颓势。与市甚至还说出了对策——迅速将丰臣秀赖赶出大坂,粉碎不轨之徒的妄念!“你想让我做什么?”在与市临走之前,光悦问道。与市高声笑了,“这才像先生!哈哈,背负家国重任的是大御所大人,非角仓与市。”光悦终于明白与市为何而来了——他想让光悦去骏府见大御所。若非如此,他何苦在此以这等言语相激?光悦一脸疑惑送走了与市,回到房里,默默拿起常庆茶碗。他无心欣赏茶碗,只管用手摩挲着碗底,目光定定。先前,从京城和大坂到堺港来的大商家多为秀吉公的人,只有茶屋和光悦从一开始就追随德川家康。但他们一直坚信,保证其生意兴隆的人仍是秀吉公。后来有了朱印船,日本开始和海外各国做生意,一切都在快速变化,大商家拨拉算盘珠的方式,似也在义理、喜好和利益之间产生了微妙的变化。然而,光悦万万没想到,商家口中居然会说出要把太阁遗孤从大坂城赶将出去之言!看到了如此残酷的现实,光悦不禁心生怜悯,同时生出几许厌世之感。他站起身,从多宝格里又拿出两个茶碗把它们和面前的常庆茶碗并排放在一起。他按照第一代长次郎,第二代常庆,以及年轻的第三代道人的顺序,把茶碗排成一行,静静地看着。“连茶碗都能体现出时世的变化啊。”光悦叹道。长次郎工艺淳朴厚重,胎体圆润沉稳,这种风格在第三代道人的活计中已见不到了。相反,道人的茶碗纹理清晰,造型洗练,光泽鲜艳……正在此时,母亲进来,说阿蜜来了。“哦,先生果然为风雅之人,是欲开茶会?”阿蜜跟在妙秀身后进来,立刻被道人的茶碗吸引住了。阿蜜为纳屋第三代,后生技术果然最易入她的眼。光悦默默留下道人茶碗,又将其他两只收回盒中,道:“给你上杯茶吧?”“多谢。好久未喝先生的茶了。”“阿蜜,你多大了?”“呵呵,阿蜜已忘记年龄了。”“是我思虑不周。我拜托你做的事太过了。”光悦一边说话一边取下茶叶罐的盖子,“不过,若我不拜托你些事情,你和茶屋之间便会更加疏远。唉,我也就是安慰自己。”“先生……”“事情帮我问清楚了?”“是。长崎火烧葡国船一事,火星子似溅到骏府去了。”“哦?”“茶屋雇的人已把事情都查清楚了。那人和我一路乘船到伏见。”“哦。”“煽风点火的似乎就是大久保石见守。”“趁大御所不在骏府的时候?”光悦静静搅动着茶刷子,不动声色。“是。大御所已回到骏府,有马修理大夫也坐船去了骏府,说不定已到了。”“这般说,事情很快就要水落石出了?”“不过,点火之人绝不会被火烧着,这也是那眼线的意思。”“哦。”光悦将煮好的茶放到阿蜜面前,重新坐直。“先生,有一种说法,叫一期一会?”“乃利休居士喜欢的言辞。”阿蜜津津有味啜着荼,赞道:“好茶!”她施了一礼,脸色却忽地变了,一字一句道:“阿幸,似已不在人世了。”“阿幸?她……”“只是石见守未被火燎到。这火点得真够谨慎。”“阿蜜姑娘,此事要保密啊!”“是。舞台搭在高高的溪谷上,绳子断了,人都掉进了万丈深渊,但奇怪的是,尸身却未寻到多少。”阿蜜尽量说得若无其事些。“哦。这么说来,那个小盒子真是阿幸的遗物了。”光悦把茶碗推到一边,露出怃然的神色。阿蜜听着茶釜里的水声,换了个话题:“一期一会……不管时势如何变化,人生总是变幻莫测啊。”光悦不答。阿蜜的意思若是说不论在乱世,还是在太平时期,人终归有一死,那可不能随便点头赞同。人生确实变幻莫测,不过,死在战场和死在床铺上可不能混为一谈。然而阿蜜似在想另外一事。“有时候,我亦觉得越来越不明白。”她平静道,“不明白人,也不明白自己。我觉得,人好像为了活下去,必须让他人受苦,必须得杀了别人……”“那可不行!”光悦大声打断了她,“自己要活下去,也要让别人活下去,没有这样的智慧,就算不得人。”“先生相信人真有那般智慧吗?若有,为何大久保石见守把阿幸……”阿蜜刚想说“杀”又觉得此字不妥,遂生生把话咽回肚子里,垂下眼帘。光悦笑了,脸上却是一副哭相。阿蜜的疑惑狠狠刺痛了他。“也许人生确如阿蜜姑娘所言,必须牺牲他人。”“那牺牲太过巨大,我没法真正恨石见守。我虽明白,不憎恨恶人世间便难有晴日……”光悦又慌忙使劲摆摆手,道:“那可不行,姑娘要是这般想,人恐怕都要变成无间地狱里的鬼了。”说着,光悦又给自己取茶。他欲一边听阿蜜倾诉,一边把事情打听得更详尽些,否则很难决定日后如何行事。这些可都是和他的生活紧密相关的大事。“阿蜜姑娘啊,现在你正站在正确信奉的大门口哪。”“呃,我正迷惑不已……”“即使石见守是杀了阿幸的极恶之徒,你也不当恨他,因为你具有慈悲之心,能从恶人身上反省自身的罪障。”“是。”“不懂反省之人,即使保得肉身,也和神佛无缘,明白吗?”光悦顿一下,道,“阿蜜姑娘方才说到一期一会,我才这般说。神佛不会施恩于无缘之人。所谓缘分,便是我们的赎罪之心啊!”他用无比锐利的目光紧盯着阿蜜,“赎罪、认错……若非如此,人便不能称之为人。若为了达到目的一味追逐……这样的人非人,乃是鬼!鬼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以诸种模样出现,其事只能称为‘鬼业’,必不能长久。”阿蜜似颇为惊讶,她目不转睛看着光悦。光悦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激切很多,她大为吃惊。“不过,只是憎恶恶鬼,还无法灭了它。若无神佛眷顾……”“神佛眷顾?”“你莫要用那种眼神寻找神佛。神佛并非虚幻不实,它在你内心深处,在你合十的双手紧贴着的心中。”“合十的双手紧贴着的心中?”“是。神佛在那颗看到自己的罪孽,为自身不洁而愧疚的慈悲之心中。人一合掌,就抓住了真正的信奉;抓住了信奉,必然会发一些誓言;完成自己的誓言,奉行神佛的教诲,这样,人才具备驱逐鬼怪的力量……”阿蜜想,光悦亦如一个“鬼”,她还未见过其他人如他这般执著地追逐正义。光悦似也有所察觉,道:“哈哈!我便是鬼啊——你的眼神这般告诉我。不过我非鬼。我已走过了你正在走的路,进了信奉之门。想想见到日莲上人时的情形吧!见到他,上人定会指点迷津!何为菩萨行,何为鬼业,何为可为,何为不可为……那时,你亦会充满自信,从容进入信奉之门了。你当自己走进那扇门。这样,你便可以体味一期一会的诚挚之心了。”“……”“罢了,再说说大久保石见守吧。你方才说,石见守在火烧葡国船一事上煽风点火?”“是。而且,我还说,点火之人不会被火烧着。”“这是何意?石见守大人若行了恶事,我定会让他被火烧得更惨!”阿蜜又陷入沉思,她信光悦的执著。“被火烧伤的,不一定就是纵火之人,这话虽有些奇怪,却是本阿弥光悦不可动摇的信念。为了自己的野心和欲望而玩火,这与为了野心和欲望而摆弄凶器之人二致,必然伤及自身。你早晚会明白因果报应的道理。接着说说石见守的事……”光悦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吐出一串话后,再次转到之前的话题,“放火之人不会被火烧伤,那人是这般说的?”“他觉得他比别人都要聪明得多。”“哼!那聪明只是小聪明,先且不说……你以为他何处聪明?”“火烧葡国船之事,若置之不理,那把火早晚会烧到自己身上——他意识到这些,便刻不容缓地把从有马大人处骗得银子的冈本大八关到家中审讯,事情处理得有条不紊。”“他只是把和自己有关的事处理了,未被大御所知晓?”“不,还不只这些,他把冈本大八扣押起来,还堵住了本多正纯的嘴。一切都在石见守掌握之中。茶屋的人是这般说的。”“有马大人怎样了?”“茶屋的人说,他行了巨额贿赂,恐怕会先被没收封地和官职,再被扣押起来。”“那个叫冈本的家伙呢?”“那人说,那得看石见守的心情,冈本可能会被施以火刑,也可能是钉刑。”“本多大人会有何麻烦?”“他属下有如此恶徒,对其恶行又一概不知,就这些,已足够让他在人前抬不起头。”“哼!真是想不到。”光悦摇了摇头,“我虽只是个鬼,却是个笨鬼啊!我忘记了本多上野介和大久保石见守的官位不同。”“官位不同?”“是啊。”光悦淡淡转移了话题,“本多上野介虽在大御所身边侍奉,大久保石见守四处走动,但大久保毕竟是大御所信任的金山奉行啊。本多大人必寻机会收拾他。这种愚蠢的行为,便是我们茶人最痛恨的小手段。”“那么,点火之人早晚会被火烧到了?”“此非我的预言。日莲上人明明白白教诲过了:为一己私利与人为敌,必罪己身。若施此愚行鬼业之人横行,世间将堕入无边地狱。唔,阿幸许真被杀了啊。”光悦眼中泛起泪花。阿蜜沉默地打量着狭小的庭院。那个据说由伏见奉行小堀远州所赠的石灯笼,被斜阳余晖一分为二,各处阴阳。“先生,我也觉得,阿幸恐是被害死了,但我说不出恨大久保石见守的话来。”光悦没有反应,只是静静擦拭起茶碗来。“先生,我和清次说一说吧?”“说给茶屋?”“大久保石见守的这些恶行……”“给你讲这些的人,可能已跟他说过了吧。”“不,我想……要不要把这些都禀报大御所大人……”“不!”光悦当即打断她,“你要是把我和你所想的告诉茶屋,他可能会立即禀报大御所。但那时候,此事恐怕会把茶屋也牵连进去,乱子可就大了。”光悦微微一笑,极力不让阿蜜钻牛角尖,“阿蜜姑娘,这些事啊,请存在自己心中吧。”“就永世不说了?”“有一人可说。”“何人?”“所司代板仓大人!板仓大人和我相熟,尽快找他说说吧。你尽可装作局外人。”“是。”“这可非小事啊,大御所一生辛劳。德川氏恐会因为此事一分为二。大御所和将军身边的人若分成大久保相模守和本多正纯父子两派,那便是天下苍生之祸了!”“是。”“太阁身边的文派和武派相争,最终导致关原合战,此乃昨日之戒。我们必须谨慎定夺,再采取行动。”光悦这般说着,却终有些按捺不住:是不是最好去见见大久保石见守?还是在那之前,先去见板仓胜重?看到光悦认真思索,阿蜜道:“先生,阿蜜还有话要和婆婆说。还未杷礼物拿给她呢。”言罢,她悄悄离开了。光悦双手抚膝,继续思量。小盒子里阿幸的手记,并非心智不明者的妄想。大久保长安似已强烈感到正面临危险,方才着急起来。关于其原因,阿幸在手记中写了三处:第一便是那联名状,第二,对私存黄金的处理,第三乃对伊达政宗的戒备。政宗对长安产生戒备,便似是由于大久保忠邻和本多正纯父子的对立。若是如此,便又有古怪了。光悦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站起身,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他快速走到旁边的房间,在佛像前上了一炷香。接着,他返回房中,穿上鞋,走到屋外。对于光悦,这样不告而出,实属少见。到了路口,光悦招来一个轿夫,道:“去堀河所司代大人府上。”言罢快速钻进轿里。事情可能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茶屋的人向阿蜜汇报已有数日,家康从二条城返回江户也已过了近两月。拜访大坂城的比斯将军之言,自然已传进板仓胜重耳内。光悦想问的事实在太多了。到达所司代府上,光悦已大汗淋漓。板仓胜重似刚从外归来未久,他身着便装,站在檐下的廊里,给泉中的鲤鱼投食。“吓,德有斋先生!来,廊下凉快,快过来。”板仓命带光悦进来的年轻侍从把坐褥拿到廊下,自己背靠屋柱坐下。“小人惶恐,还是如以前一样叫小人光悦吧。”“那可不行。你是我们的老师,我这不肖弟子,总是不知该如何运用先生的修身立世之法,大为苦恼啊。先生今日有何急事?”板仓一副悠然之态,光悦则忙擦了擦额头的汗,“听说比斯将军去了大坂城。”“哦,你听说了?”“角仓来过了。近日骏府是否有古怪事情发生?”听到光悦这一涟串追问,板仓胜重脸色阴沉,视线落到泉中的鲤鱼上。“其实,在下族中有个在大久保石见守大人府上伺候的姑娘,许久未来消息了,在下便派人去打听了一下。”光悦还是老脾气,直言快语,“但派去那人带回了奇怪的消息,在下才急急登门,也为最近疏于联络向大人致歉。”“那奇怪的消息,是……什么?”胜重终于收回视线,缓缓将手中白扇置于膝上。“大久保石见守大人最近似正为了某事,在骏府忙得不可开交。”胜重立刻回答:“那事已有定夺。”“定夺?”“冈本大八的事吧?大八那无法无天的奴才,已在安倍川河岸被施以火了。”“哦。裁断的,便是大久保石见守大人?”胜重颔首,又似想到什么,微笑道:“事后想来有些不踏实,本多父子和大久保相模守别为了此事起矛盾才是。”“石见守大人果然是那点火之人?”“事情的起因,是有马修理大夫突然找到本多上野介大人,问了些事情,但那时石见守已将冈本大八收押起来,无法挽回了。大八虽想寻上野介手下帮忙,却也来不及了。事情已然彻底暴露,大八便被施了火刑,修理大夫亦被石见守看押起来。石见守怕很快就会被提拔。”板仓胜重似乎不想再多谈,转移了话题,“您本家的那姑娘可还在大久保府上?”光悦黯然不答。阿幸的生死乃私事,但他来造访胜重,却是为了履行一个庶民之命。他择词道:“所司代大人,大久保石见守大人最近似有些操之过急,您说呢?”“也许吧。”“每当在下想到,石见守大人这般着急,与比斯将军在大坂城放出的话,会不会有某种联系,就坐不住了。”“晤。”“石见守大人并非睚眦必报之人。他不愿别人妨碍他出人头地,但他也不想妨碍别人,愿意让自己和别人都高兴,都荣耀。不过最近这些事,却都和他的本性相违,不知是何原因?”“和本性相违?”“石见守大人为何故意把本多父子变成敌人?那族中姑娘为何失了踪迹?他为何把联名状藏起来?”光悦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一桩桩列数出来。板仓胜重多行刑事,擅以理服人,然而光悦在他之上,其言如刀般锋利,能直直扎进入心中。“所司代大人也和洋教的神父们见过一两次。他们在和本国的信函往来中,经常提到大人。请容在下失礼,他们要对大人传教并不那般容易,但将军臣下若分成两派,加入南蛮和红毛之间的争斗之中,分裂江户和大坂便颇为容易。此乃天下大事,请容在下再冒昧问一句:大御所大人准备一直让大人做所司代吗?”“正是。”“若大人对此心中有数,请对大久保石见守多加小心。”“是,呵不,唉!这是骏府的事,我这京都的所司代恐怕鞭长莫及啊!”“在下只是提醒大人,失礼了。不过,大久保石见守此次打算与本多大人父子为敌,实在……不追究原因,恐怕会惹来大祸啊。即使本多父子对此事保持沉默,但心生不快,斯时石见守必图谋……唉,将军属下若真分为两派,说句不吉利之言,一旦大御所大人仙游,谁能来弥补这裂天之隙?本多佐渡守大人乃将军良师,大久保相模守为大老,大久保石见守又乃将军胞弟家老……任其下去,何止分成两派,人间也许又会变成四分五裂的乱世!想到这些,在下便不由得全身寒毛直竖……”光悦如此激愤,板仓胜重不由大为震动,“您既如此忧心,我若继续举棋不定,也实在有负先生苦心。其实,我并非完全未想过。”“哦,那就好……”“其实,我想先寻成濑、安藤谈谈,探探底。不管怎么说,本多父子乃是谱代大名,石见守即便自称大久保,仍是后进。万一两家矛盾激起,必是石见守落了下风。故此次石见守才先把有马修理大夫扣押下来。其实,此乃本多正纯建议他主动躲避争端的办法。”“哦?”“若任由谱代大名傲慢下去,就不好管束了。若一味由着他们,三河的荣耀将会蒙尘,这些,先生同意吗?”这时,下人奉上来凉麦茶。二人默默用着。“德有斋先生。”“大人。”“利休居士生前便常说一期一会啊。”一再听到“一期一会”这说法,光悦睁大了眼睛,道:“这话……容在下仔细想想,似颇有深意啊。”“是啊,其实,我亦正好想到了这说法。”“但有几人能体念到它的真意呢?”言罢,胜重戛然而止,下面的话似是让光悦自己考虑,自己体会。光悦似无奈地掉进了胜重下的套。人生不过是一瞬的累积。珍惜每个瞬间的相会,为了瞬息的相会倾尽真心,这便是茶道的主张,是能丰富人生的真意。幸福、充实、太平、荣耀……茶道教诲世人,成功之途只在于此。“世人多是口中喝茶,心中无茶,并未真正领会一期一会的真意。”光悦道。“我……”隔了半晌,胜重道,“有时候,我会数数身边的人。当今世上,真正领会了‘一期一会’真意的人,首先是大御所大人,其次为德有斋先生。也有人拼命努力追求,想要达到此种境界,然而,对风花雪月了然于心,并以无限喜悦奉行一期一会之人,世间实寥寥无几啊!”“我?不敢不敢。”“其实,大御所大人每日诵佛。这种修行,说明他心中时时刻刻充满诚意。大御所大人在纸上书写佛名,德有斋先生脚踏实地。人生只有一次,在这一去不返的时日刻下真实的足印。胜重以你们二人为师尊!日后如有所悟,还请不吝训诲。”言罢,胜重脸上现出微笑,轻轻拍了拍胸口,“先生的忠告,永生不敢忘记。”光悦突然抽泣起来,这种感伤决非微小的感情波澜。在这无垠的空间和无尽的时间之中,自己和胜重活在同一个时日、同一片土地上,多么不可思议。这是他真切体会到的感动。“一期一会……”光悦低声念着,唇边浮起微笑。光悦离开所司代府上,却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双足居然未往自家去,而是朝着角仓与市宅邸而去。角仓与市本名吉田与市,严格说来乃是光悦的书法弟子。不知从何时开始,除了书法,二人开始一起品茶,渐渐变得志趣相投,成为半师半友。在世人看来,与市许与茶屋一样,都为光悦的拥趸。角仓与市先前说过的话,正冷冰冰敲打着光悦的心。与市道,为了天下太平,必尽早令丰臣氏离开大坂城,这番话和今日数次被提及的“一期一会”的主旨,似起了小小的冲突。“让与市说出那样的话,罪过在于我。”光悦本是善恶分明之人,他对秀吉早有不满,真心佩服的武将只家康一人。然而,今日他为此备觉苦恼:我只是个器量狭窄之人,在这广袤的世间,春秋往复,日月更迭,偶然降于同一个时世、同一片土地之人,竟彼此憎恨,相互嫌恶,当是何等羞耻之事!忘记了一期一会的茶道真意的,乃是自己……光悦觉得,由于受了自己的影响,角仓与市才那般轻率地说出了应将秀赖赶出大坂云云。这世间的事并非那般简单。生于同一时世之人,不论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他人,都应彼此真诚相待,方为上智。我绝不认为必须将秀赖放在大坂。但反过来,决然地把他赶出去,乃是不智之旁观者所为。与市,拜托了,你必有良方,请你以宽大之心为天下苍生念,怎样才能在不引起祸乱的情形下,让秀赖自己离开大坂城?光悦觉得,不把这些说出来,心里无论如何也不能踏实。也许因为方才被板仓胜重大大赞美了一番,再想到家康现在也许正在骏府虔诚地誊写“南无阿弥陀佛”,光悦觉得,自己也须一步一步在大地上刻下《南无妙法莲华经》。对,这便是一期一会,我就低头恳求与市,为了可怜的秀赖多多运用他的智慧与慈心吧,光悦寻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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