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利集团官方网站,大坂城的丰臣秀赖要按照五百石一人的比例,为修缮骏府城派出人伕。所司代板仓胜重把这话告诉片桐且元时,且元反倒有些惊喜。德川秀忠入京之时,秀赖拒绝前去拜见,这让且元很是紧张,不知德川家康会何等震怒!然而家康竟未表示一丝怒意,反而让忠辉代将军来大坂城问病。这让且元忧虑非常。无论在谁看来,大坂方都是理屈:岳父出任征夷大将军,女婿却拒绝去拜见,这实是挑衅。毫无实力,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等事,真正无礼之极。然而对方无一丝怒意,实属罕见。且元认为,家康和秀忠心中定然余恨难消,他们隐忍不发,只因千姬在大坂为质,但仔细一想,这一顾虑早晚会消失。此时,且元对于今后的课役也不放在心上了,一是想也无用,另也有些讨好之意。他遂道:“明白。少君定尽力而为。”对各寺院神社的捐赠必然不断,和那些银子比起来,这点赋役又算得了什么?答应了板仓胜重,在回家的路上,且元开始琢磨给各方送礼事宜。没想到,虽然秀赖痛快应承,淀夫人亦无异议,却另有意想不到的反对,它们来自淀夫人身边的那些女人。也不知究竟是渡边内藏助之母正荣尼,还是飨庭局有异议,反正当话传到且元耳内时,连大藏局也开始反对了。大藏局之子大野治长甚至公开责备且元:“真是屋漏偏遭雨淋!”且元立刻反问,是否有大事要发生。但治长却含糊其辞,不愿解释,但言下之意乃是,对天下之主丰臣氏征和其他寻常大名一样的赋役,实乃大不敬,必须一口回绝,否则后患无穷。“此言差矣。若觉得行赋役令人不悦,便权当是奉与大御所的贺礼吧。”且元说罢,只得再次去拜会秀赖。秀赖近日常从市井把各种各样的艺人召至本城,有时欣赏猿乐,有时甚至从京城召来歌舞女伎。织田常真常常忠言相劝,但秀赖却道:“母亲好吗?你向她问过安了吗?”常真尴尬不已,回头对有乐斋大吐苦水。有乐曾对且元道:“无道之人不妨随他去。”此言,既可理解为有乐束手无策,也可理解为乃是对常真的嘲笑……且元到了内庭,还好,众女人都不在,只一脸不悦的荣局立于一旁,秀赖和一帮近侍僧人、侍童正在下棋。秀赖似刚刚和荣局吵过架,大声冲她吼道:“拿茶来!茶……”“大人,在下有些麻烦事想与您说,希望他人能稍稍回避……”且元话犹未完,那些人就纷纷散去,只剩下荣局和速水甲斐守。且元对二人也挥挥手,他要问问秀赖那些强烈反对赋役之人的事。“市正,有什么事,快说!”“大人不开心?”“是,方才荣局说了些浑话。”“浑话?”“她说,不许我去母亲那里,也不许把市井之徒招来,不可随随便便和侍童们玩乐……不许这不许那,到底该怎的才好?”“哦。”“听说江户老爷子为我考虑,禁止大坂出售毒药。但比毒药更可怕之物,却正在市面上流行呢。市正,此事当真?”“比毒药更可怕的,是何物?”“天花!得了天花,十之八九都死路一条。即使治好了,脸上也会留下严重的疤痕,故阿荣才说,不要随随便便去母亲大人处。”且元苦笑着点点头,道:“所以您才呵斥荣局?”“是啊!母亲又未患病,她说这样的话,分明是挑拨我和母亲不和。”“大人差矣。夫人身边人口芜杂,荣局亦是为您着想,担心那些人带了恶疾来。应该称扬才是啊!”秀赖认真地盯着且元,道:“这么说,你也带了病根来了?脸色很不好啊!”从小看大,三岁看老,人的变化总有迹可循。但在成人之前,人常乖戾无常,过了这个时期,人便喜虚张声势——秀赖此时总使自己举止尽量和成人一样,虽还不致让人反感,但总是炫耀不已,尽嘲讽之能事。这些其实却都是皮毛,距离成人所为还差之甚远。眼下,秀赖作成入口气讥讽且元,只能说他想念且信任且元——他信任人,亦希望人信任自己。且元最近才明白此理,明白之后,就愈加心疼秀赖。已故太阁和自己在秀赖这个年纪时,正在做什么?秀吉公彼时寄身于蜂须贺小六家,每日忙着冒险玩耍;且元则正在秀吉身边做侍童,沽名钓誉,每日所想,只是下次要打败多少人、砍下多少人头等事,骑马耍枪,浑噩度日。然而秀赖却被囿于高高的城墙之内,手脚被牢牢缚住,憋得喘不过气来。秀吉公少时虽贫,但无拘无束,能尽情享受自在;秀赖却是一出生便被财富和名誉所累,有如幽囚。“老夫无妨,少君却不可接近患恶疾之人。”“市正,你似并不明我乃是讥讽你。我的意思,是说你若真怕我患病,你也不能来啊!你不也经常在外面走动吗?”“此言差矣。”且元不为所动,“老夫须不断向大人进言。”“哼!每次你看到我都这么说。”“少君,对于在骏府筑城准备退隐的大御所,您有何想法?”“他老了。”“这些戏言,当适可而止。少君觉得他是敌是友?您是喜他还是厌他?”“哼,人哪能这么简简单单就区分?人人皆有好坏两面,您休把我当孩子看!”“是。那少君喜他什么,又厌他哪里?”“问这何用?我不想回答毫无意义之事。”秀赖嘴上这么说,却逐渐流露了自己的心思。“少君此言差矣。”不知何时开始,片桐且元变得喜和秀赖对谈,“市正从来不说毫无意义之语,因为事关重大,才想听听您的意见。”“哦?那我就直言了。江户老爷子和先父,都是世间罕有的人杰。”“那,您喜他?”“是。与其说喜他,不如说他值得敬畏。但大坂城里,不理解大御所的人实在太多了。”片桐且元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诚然……在下也这般认为。少君,之前老夫曾得到消息,要大坂尽快按五百石一人之例派遣人伕。”“此事我仔细想过了,还是拒绝了好。”“大人的想法又有了变化?”秀赖轻轻颔首道:“城里反对之人太多。我问了问他们的意见,觉得有些道理。”“少君不妨说明白些。”“是七手组的意思。他们认为,丰臣氏在寺庙神社方面花销太多,应适可而止。”“这……”“丰臣氏非寻常大名,两方面的义务都要尽,无异于败家。”“他们是认为……您的负担过重?”“正是!所以我说要停止花销。为了祈祷,就浪费巨资……我打算取消施舍,但女人们都反对,害怕神佛惩罚。市正啊,女人真让人心烦!”为了继续修缮各寺庙神社,便反对支援骏府修缮城池,这都是女人们的意思。且元不由重新打量起秀赖来。秀赖突然说出一句且元意想不到的话来:“洋教若也像日本寺庙神社那般,有类似修验道的祈祷就好了,但似没有。”“修验道?”“是啊!若有,女人们会改向天主祈祷。不论如何,她们都是为我,这种迷信真让人心疼啊!可怜啊,市正!”片桐且元忽探身向前,“少君,您是说,女眷们无法改变信奉,才反对为修缮骏府城出资?这可真是奇怪的说法。”“大概是吧。”秀赖含含糊糊点了点头。“若能通过不用花钱的洋教,为少君祈到平安,那会如何?”“那样的话,对寺庙神社的投入就会减少,那时再反对修缮骏府城也就没有理由了……”秀赖掰着手指喃喃自语,似要把这话牢记于心,“我可对她们说,天主也能保护我,这样,女人们就没有反对之理了。”他非常认真地说,悄悄看了看且元的反应。且元道:“在下却糊涂了。”“我很乐意为大御所做些事,你明白吗?他老人家辛劳一生了。”“少君,到底是谁最先反对?”“飨庭局。”“那么提出停止施舍寺庙神社的,又是七手组中哪位?”“速水甲斐守。”“速水甲斐守信奉洋教,他和飨庭局不大和睦?”“不,二人融洽得很。”秀赖疑惑道,“确实奇怪啊,市正。”“正是!”“二人相交甚好。可能他们……”“少君,在下怕能解开这个谜了。”“谜底如何?”“其实,速水甲斐守是想让您信奉洋教。”“唔——所以才说,去寺庙神社许愿祈祷是迷信?”“而且,飨庭局可能已入教了。”“那就怪了。飨庭局反对停止施舍寺庙神社。”片桐且元低头沉思,半晌无言。终于解开谜底了:飨庭局已改变信奉,她欲擒故纵,只要胸前挂着十字架,就可伺机争取秀赖信洋教。这也算是善意的计策。“好吧,在下想先见见飨庭局。”秀赖仍然赞成,故不必再费口舌。但事情牵涉到淀夫人,秀赖便感棘手。最早反对的是飨庭局,她和淀夫人的娘家有些血缘,关系相当复杂,有时超越了利害,有时却又互相对立。“少君,此事也许出人意料地简单。”且元言罢,告辞而去,前往淀夫人处。飨庭局若能明白事情重大,就能劝服——长期独居之人,虽然肝火旺盛,亦有其脆弱之处。走过长长的走廊,且元发现今日淀夫人的居处甚是安静,好像无甚客人。他颇觉宽慰。日常生活流于奢华放纵,绝非善事。他松了口气,对门口的侍女道:“庭院向阳之处这般安静,甚好甚好。”最近不通过侍女通报,就自行出入之人明显增多,以前亦只有岸和田城主小出秀政与且元二人,现在已有十来人有此特权,但都是些淀夫人亲信,侍女们一一记在心中。现乃是淀夫人午歇时辰,飨庭局正在自己房里歇息。她一看且元的样子,就知他为何而来。“大人如今可是朝廷重臣,不知今日来有何贵干?”“这个时候打扰,实在惶恐。”“呵呵!谁敢责怪片桐大人。”飨庭局让侍女整了整坐褥,有些戒备。且元点头坐下,出其不意试探:“实际上,我听了速水大人劝说,打算改信天主。”这自然是假话。片桐且元也变得奸猾了。“这……片桐大人要信教?”“是。人要认真、单纯……也许是上了岁数吧。”听了这话,飨庭局露出亲切的笑脸。她虽非美人,却也丰满清秀。“不过,有一事我颇为不解。我是否听错了?”片桐且元故意一副甚是疑惑的样子,“真是奇怪。”“有何奇怪的?”飨庭局放松下来,逐渐上钩。“许是我听差了。我亲耳听少君说,要停止对寺庙神社的施舍。”飨庭局的表情有些僵硬,“这个我也听说了。”“但有传言说,最先反对停止施舍的就是夫人您。这可真奇怪,您是信奉天主的,应不会反对。”飨庭局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眨了眨眼。“我考虑到夫人的种种担心,故只约略提了几句,但最近丰臣氏对寺庙神社的施舍的确过多。我担心被人指摘,言辞上很是小心,但我以为,信奉足以拯救人心。”“大人,您是从谁口中听说,我要求继续施舍?”“这个,有乐斋……”“其实,我想停止供奉。”“哦?那是何故?”“大人,我有自己的计算。”“呵,让人意外,愿闻其详。”“最近骏府传来关于赋役的传言。”“确有比事。”“丰臣氏定反对。”“唔,也许吧。如此,我们就是不履行对幕府应尽之责。”“所以,我声明,不能停止对寺院神社的供奉。”“我似懂非懂。”“大人,我会始终反对取消供奉。您若愿意接受赋役,也请坚持己见。”“我更是不明了。那样,我和你在少君和淀夫人面前可能会争执起来岂不尴尬?”且元假装糊涂,飨庭局却首次露出微笑,“一方认为事关丰臣氏兴衰,绝对不能拒绝赋役,一方不过是迷信,故毫无胜算。我被大人一问,势必哑口无言,但那时少君和夫人就会明白了。这绝非对天主的背叛。”片桐且元呆住,心中感叹:“女人真是可畏!”飨庭局考虑很周到,也是因为时日充裕。她早就打好了主意,一开始她就明白赋役无法回避,故欲在淀夫人和秀赖面前同片桐且元争论,到时故意落败,以拉近母子二人对洋教的感情。这只是她一人的智慧,还是速水甲斐守和城内其他信奉洋教之人共谋之策?“是啊。”且元故意使劲点头不迭,“这样,淀夫人和少君也许能有合适的信奉。”“还能节约金钱,维持和骏府的关系。”“真让人惊讶。夫人真是才智过人,我自叹弗如。”“呵呵,大人,您可别这般说。不论如何,您躲不了赋役,我们也躲不了施舍。”“我不会反对赋役。”“有些事可反对,有些事却不可。现在的丰臣与幕府相处时,若稍不慎,恐大不妙。”“听夫人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之前我还以为您从心底反对,来时还心惊胆战。”“呵呵!大人倒是不用担心。”“那么,我就坚决和您争论了?”片桐且元巧妙地掩饰住难以排遣的沉重,起身告辞。飨庭局送他到走廊,再次大声强调:“我反对取消供奉。”廊下一片静谧,她的声音撞击着且元的胸口。此城,正被女人控制。这里既没有开拓的汗水,也无对善政的批评。整个天下,只有大坂城漂浮在巨大的云层之上,变成了与世隔绝的虚幻之城。这让且元感到不安。这到底是什么人造成的?秀赖公子乃是太阁遗孤,而对于家康,这种风气并不合他胃口。难道家康也和秀赖一样,是优柔寡断之人?“不,不是。”且元嘴里嘟哝着,朝淀夫人房里走去,即使家康姑息一时,大坂必也在劫难逃。且元到了淀夫人房前,道:“有人吗?”有人匆忙跑来,推开隔扇,是渡边内藏助之母正荣尼。“夫人还未睡醒?”且元问道。正荣尼小声道:“是。最近夫人心绪欠佳,午歇时辰变长了。”“哦。那我改日再来。”且元摇了摇头。“不。贫尼这就去叫她,也该起来了。”正荣尼想了想,朝卧房走去。她估计夫人不会拒见片桐且元。传来嗽声,随后是淀夫人的声音:“哎呀,叫我就对了。我早醒了。”这声音和平常不太一样。先前她嗓音甚是动人,最近不知是否心事太多,听来很是疲惫,“市正,你犹豫什么?赶紧过来!”“打扰了。”且元径直走入卧房,开门见山道,“夫人,最近有人劝您改变信奉吗?”“信奉?”“比如改信洋教。”“呵呵,说什么呢,市正?”淀夫人以为且元是来进谏,神色十分不满,“我做了什么了?虽说对身边人有些宠爱,那又如何?和太阁对女人的痴迷相比,算得了什么!”男人可以纳妾,贵妇亡夫后招纳年轻男子的旧例也不少,众人并不会对此大加指摘。且元感到很是狼狈,他不是来说这个的。“不胜惶恐。好像有人在劝少君改信洋教,在下想来问问夫人。”淀夫人露出奇怪的神色,不过先前那种不快立时不见。“哦,那些事啊!呵呵,我和已故天下公一样,讨厌那些无聊的戒律。何况……”说着,淀夫人双手合十,“我也有诸多担心,所以在各寺庙神社施舍颇多。这些你也知道。”“且元因为担心才前来。夫人对修缮骏府城一事,是反对还是赞成?且元望听到夫人的心里话。”淀夫人“嘘”了一声,原来正荣尼正眯起眼睛听着他们说话。“正荣尼,还有堺港送来的西洋点心吗?拿来给市正尝尝。”正荣尼退了出去。淀夫人把声音压得更低,道:“不给骏府城纳此赋,便会出大事,你是想说这个?”且元没直接回答:“夫人身边一些人好像有奇怪的想法。”“你是何意?”“其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其实是想劝夫人停止对各寺庙神社的施舍。”且元说完,观察着淀夫人的反应。淀夫人望着且元,若有所思地连连眨眼,道:“究竟怎回事?”“在下认为,有些人认为去寺宇祈愿乃是迷信。”淀夫人似还未明,也许这种遮遮掩掩的说话方式也让人糊涂,但且元顾虑说得太直白会惹她生气,适得其反。“市正,”淀夫人沉默半晌,方道,“赋役一事就当我不知,你照自己的意思去办。要回避正荣尼,知道吗?对大御所不可不忠不义。”且元听到这样的话,忙进前一步,“那……那行吗?”淀夫人似乎有所忌惮,再次看了看周围,点点头,“世上传言甚多,说我痛恨家康公……真是胡扯!我还打算骏府城修好后,去拜望大御所呢。”且元更加意外,不由垂下眼帘。这到底是不是她的真心话?万一不明就里地随声附和,结果夫人也如飨庭局那样设了个陷阱,他该如何是好?“市正,我仔细思虑过了。”“哦。”“秀忠上洛之时,我未让秀赖往贺,实是我的错,我有罪过啊!”淀夫人的倾诉仿佛并非虚言,言语表情,都是一个好胜且孤独的女人真情流露。片桐且元紧张地点点头。“昨日宗薰宋过,他说,家康公每次询问千姬的情况之前,必先问我安否。我真是器量狭小啊!”淀夫人似真的悔恨不已,双目发红,饱含泪水,声音也颤抖起来。片桐且元胸口一热。且元一向认为,女人之不幸,多半来自对男人的独占欲。愈是好胜之人,这种倾向愈明显。淀夫人专横霸道,难为他人,这正是女人宿命的昭显。她对已故太阁如此,对秀赖和家康公也不例外,不只是对男子,折腾侍女也是如此。所以,如今这番倾谈,才让人感到悲哀。一听说家康公对她约略示了一点点好意,她就后悔不已。不过,且元的目的算是达到了——从性情上,他终胜不了淀夫人!“市正,寺庙神社的施舍你先别管,先照秀赖承诺的来吧。”且元本还想再仔细说说飨庭局的事,听闻此话,也就作罢了。“且元就放心了。我会着夫人所言行事。”“嘘!正荣尼好像回来了。”淀夫人用眼神制止且元说下去。且元一边笑,一边将话题引到宗薰身上,“宗薰常来夫人这里?我和他最近不曾谋面。”“他许久未来了,是少君召他来喝一杯。宗薰也尝过了西洋点心,称赞得不得了,说入口即化,美妙无穷呢。”淀夫人情绪甚好。且元觉得,她这种温柔会随着年纪增大而日益明显。他恭恭敬敬接过点心,尝一口,的确名不虚传。“怎样?来喝一杯?”此后二人从进入堺港的葡国船只,谈到红酒的种类云云。此时木村长陆介重兹之子重成匆忙赶来,禀报说秀赖突然发烧。“夫人,少君和片桐大人谈话后,感到身体不适,继而卧床,可能是天花。”“天花?”且元手中的白扇啪地掉到地上。他与秀赖刚刚说过现在民间正流行天花……

庆长十六年三月二十九拂晓,淀夫人才沉沉睡去。头日夜里,她唤来千姬,与几个留守女人聊到夜深。众人散去以后,淀夫人辗转难眠,直到快天亮了才合上眼。失眠并非今年才有,每年这个时节,淀夫人都会睡不着觉。但凡有病根之人,恶疾就会在这个季节抬头,然而淀夫人无病。冬日那仿佛已然凋零的生气,到了此时,便会悄然回暖。一旦睡着了,淀夫人便不愿醒来。她于睡梦中,大有恬美的春眠况味,但突然间,似有人在耳边大声喧哗:“啊,少君平安归来了!”虽然听得真真切切,淀夫人还是不想起来,自然是因为她对秀赖此次进京并不担心。与其自己慌慌张张出去,还不如让千姬出去相迎为好,无论怎样,千姬也是至亲。千姬不似淀夫人和阿江与夫人那般好胜,那张脸看来却和外祖母阿市夫人惊人地相像。当她默默垂下眼帘,听人说话时,那神态使淀夫人觉得,那隐忍一生的母亲又重新活了过来。淀夫人曾说笑:以前盼望老死后往生极乐,现在似不这般期待了。“夫人为何这般想?”下人问。“因为阿千啊。先前我认为,到了那个世间,就能再见到母亲。现今母亲大人已活了过来,便不必再急急赶赴那里了。”千姬的面容、眼睛、嘴唇,都与阿市夫人一模一样,但淀失人先前却不知疼爱这孩子。千姬总是声称要永远留在淀夫人身边,如今淀夫人每每听闻此言,心中就涌起万般爱意。淀夫人在梦境和现实间徘徊,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睁开眼,发现有人在门口背她而坐,定睛细看,竟是大野治长。淀夫人又闭上眼。治长身形看起来有些恍惚,不过作为唯一能自由出入淀夫人房中的男子,他居然在等待她醒来,这可有些奇怪。再等等,看他怎的?淀夫人有些逗趣地想。此时治长忽然低声道:“夫人,您要是醒了,能听我说几句吗?”“你知道我醒了?”治长苦笑,他太了解淀夫人了。“去二条城这趟……都顺利吧?”治长转言道:“约明后日,为答谢少君,大御所七男名古屋的义直和八男赖宣同来大坂。”淀夫人终于在被窝里动了动身子,“那两个小孩……特意到大坂来?”这说明家康对秀赖的去访是何等高兴,想到这里,淀夫人躺不住了。“是。不过有一事不好办。”“无甚好担心的,我和阿千陪他们好生玩玩,再送他们回去即可。”大野治长垂下眼睛,一字一句道:“不能让那二人活着回去,有人这般说。”淀夫人猛坐起身,“这……这,谁这样说?”她整理了一下衣衫,“难道少君在二条城受了委屈?”治长缓缓摇了摇头,脸色已然暗沉下来,“七手组认为,此次会面,与其说是大御所的意思,莫如说是高台院夫人的计策。如今想来,加藤、浅野、片桐等人都是高台院的亲信。高台院从一开始就坐在大御所身边。”“高台院?”“少君、大御所、肥后守和高台院四人一起畅谈,我被支到另室饮酒。夫人,浅野大人在席上大大羞辱了在下。”“你被羞辱?”“浅野大人乃是高台院外甥,他故意在席上说夫人宠信在下,借机羞辱。在下也是男儿,照此下去,恐怕难再继续伺候夫人了。”治长说罢,唇边露出冷漠的苦笑,看着淀夫人。他想着看,自己这番话究竟会在淀夫人心中掀起怎样的波澜。淀夫人看着治长,沉默良久。治长低下头,继续道:“七手组一众应已看出端倪。他们说,全都是高台院夫人在搞鬼,定是打算让少君接近高台院,把夫人从大坂城赶出去。”“……”“七手组认为,高台院欲先让你们母子疏离,然后笼络少君,把大坂城拱手送与幕府,通过自己的手让丰臣氏存续下去。”“……”“当然,我也向七手组提出过忠告,说夫人断不会轻易离开少君,不过他们似不这般想。”“那……他们怎么认为?”淀夫人迫不及待道,“不管谁说什么,我自有打算。但还是要听听他们怎生说?”“正如我刚才所言,他们坚决主张,不能让义直和赖宣轻易回去,这样,立刻就能知事情真相。”“他们打算除了两个孩子?”“倒不一定。把他们抓起来,真相自然水落石出:是高台院来斡旋,还是德川大队人马杀过来。”“治长,你说呢?”“稍后向夫人禀告。夫人先听听他们怎么说。他们认为,我们要多多防备。”“大坂岂是江户的对手?”“夫人说的是。”治长声音益发冷淡低沉,“他们说,一切都瞒着您和少君,先拿那两个孩子当人质,再加上少夫人,就是三个。只要小心些,大坂不会落败。”“这……”“他们打算让江户答应咱们的条件,再放人质,如此,于我们并无损失。”“……”“总之,这样一来,就能知道对方底线。七手组的意思,是早晚都有一战,正可以趁此机会探探对方底细。不用夫人和少君吩咐,一切都由他们去安排。”治长说完,抬眼瞧着淀夫人。人总有痛处。对大野治长而言,心中痛处便是受到淀夫人宠爱。此种事例并不稀罕。有的女人在丈夫死后,虽然削了头发,还是会找年轻武士陪伴。丈夫活着时,如此行事肯定不可,但没了丈夫,贵妇这般做并不被视为不贞。不过在这种情形下,被宠幸的男子绝不会位列重臣,也不能对政事置喙。既然伺候的是寡妇,便须知道自己低人一等,见不得光;即使衣着光鲜,别人心里还是瞧他不起。然而,大野治长的情形有所不同。他本为秀赖近侍,地位与大名无二,之后才受到淀夫人宠信。故在大坂城,治长既是重臣,也是淀夫人的宠幸之人。正因如此,治长心中备觉苦闷,一旦有人触到这痛处,他就会不依不饶。浅野幸长在二条城酒席上的那番讽刺,即如以热烙铁烫治长的伤口。治长的怒火则正好烧灼到淀夫人的伤口。在淀夫人面前,绝不可提起“高台院”三字。淀夫人乃是丰臣太阁侧室,根据世间习俗,丈夫死后,侧室即使生有孩子,也要交与正室抚养。这种习俗仍在天下大名间严格被遵循。但只有丰臣氏允许高台院出家,而让侧室抚养少君。不用人说,淀夫人也清楚这种做法乃是异数。故治长才故意提到高台院,甚至暗示,高台院恐是打算回大坂城,把淀夫人赶将出去。淀夫人浑身颤抖不已。真相或许并非如此,这一切都是家康的希望,是阿江与夫人和常高院从中斡旋的结果——她虽努力这般想,然而一听说高台院在场,便觉得心中着火。治长的煽风点火,加上嫉妒和负疚,淀夫人怒上心头。“治长,你是否故意夸大?”“岂敢!浅野只说了些羞辱在下的话,需要一一向夫人禀告吗?”“这么说,加藤和浅野都是高台院的人了?”淀夫人狠狠道。大野治长的话,并非空穴来风。返航途中,七手组的几人的确说了类似的话。他们都知淀夫人怨恨高台院。对他们来说,高台院和家康一起出现在二条城,非常出人意料。因为他们知道,将军秀忠上洛之时高台院曾经邀过秀赖,当时闹得颇不愉快。还有一事让他们吃惊——家康居然放心让年幼的义直和赖宣到大坂回礼。有人怀疑家康是老糊涂了,还有人认为家康想掂量掂量大坂的分量。“他定是认为丰臣氏已完全沦为寻常大名。那只老狐狸,怎会如此糊涂!”“不过,万一二人被扣留在大坂,如何是好?”“无一人敢出手——这便是大御所眼中的大坂。”“就是说,片桐大人、有乐斋都完全是德川的走狗了?他们根本不把我等放在眼里?”接下来,速水甲斐守把话题引到两个孩子身上——将那二人留下,会怎样?对于无聊的夜间行程,这样的想象真是再好不过的话题。“把那二子扣下,再加上少夫人,便是三个人质。”“大御所总会有所顾忌。”“先把这三人留下,随后再交涉……”速水甲斐守道。渡边内藏助昂首挺身,在座众人不由感到一阵杀气。内藏助道:“其一,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已故太阁筑建的大坂城交出去。”“当然!”“其二,让少君做第三代将军。”“这怕有些勉强,不过事在人为。”速水甲斐守突然压低声音,道:“各位,万一他不顾三人死活,率领大军打过来,怎生是好?”众人顿时闭上嘴,面面相觑——家康恐真能下此决断。“那时只能奋力一搏了。”内藏助冷冷道。“办法很多。先给全国信洋教的大名发下檄文,把信徒都召唤到大坂城。”船上的一千人就这样在无聊中展开了各种想象:先把义直和赖宣扣下,再把洋教大名和浪人聚作一处……“如此还无胜算,要不要向菲利普皇上求援?”渡边内藏助又提议道。这话让在座众人大惊,尔后感到莫大的振奋,甚至连堀对马守和伊藤武藏守也为之一振。“正是。此事未必绝无可能!”速水甲斐守眼中放光,“和我们有联络的神父和信徒们还有不少。通过这些人,向菲利普国君求援,或许会来个五七艘军船……如此,亦可除去日本国内心向尼德兰、英吉利的新教教徒。”听到这里,大野治长害怕得恨不能捂住耳朵,众人的空想和治长的不满将引燃一场大火。众人把江户假想为丰臣之敌,为了打效“敌人”,设想了种种手段。关原合战时便走到一起的毛利和岛津认为,待到菲利普三世派来军船支援,就立刻采取行动。东北要靠伊达,而非上杉。伊达政宗乃上总介松平忠辉岳父,这位女婿最近受政宗和夫人的影响,已入了天主教。故借推举松平忠辉取代兄长将军位,以争取他,德川必四分五裂,破绽百出。“好!”众人异口同声道,“那时,大御所估计已不在人世。那将是又一次关原合战啊!”夜深了,众人不知不觉闭上嘴,进入梦乡。天亮后,众人一踏上大坂城的土地,就把那空想忘掉了。大野治长很清楚这些,却决定将其汇报给淀夫人。他其实别有用心。淀夫人听罢,突然拍手道:“来人,水!”然后,她意气风发地站在镜前,开始妆饰。秀赖上洛,淀夫人未同行,秀赖却见到了高台院,这实在令淀夫人尤为不快、难以容忍。她想弄清其中是否有阴谋。“治长,你可退下了。我得见见有乐斋和市正。”淀夫人面朝妆台,对治长道,突觉治长面目尤为可憎。治长在二条城被浅野幸长侮辱,为何不当场把幸长砍了?不过,那对治长来说大不可能,在千军万马间自由来去的浅野幸长,武功远在治长之上。浅野幸长若非一心一意为秀赖,淀夫人也不会让他到大坂城来。不过,他对秀赖的好意其实也颇为古怪,说不定便是给高台院做眼线呢。“治长,我说你可退下了。”镜中自己疲惫的面容与治长阴郁的脸色,使淀夫人忍无可忍,不由提高了声音,“答礼的使者该如何应付,这种事让秀赖去处理。少君不是孩子了。”治长轻轻苦笑一声,去了。在淀夫人看来,那苦笑流露出他内心的轻视,这让她益发不快。“飨庭局在吗?飨庭局!”淀夫人不耐烦地喊道。飨庭局听出声音不同寻常,忙和右京太夫局来到房中。“都来啦,太好了。飨庭去叫有乐斋来,右京叫市正来。”淀夫人依然对着镜子下令。二人得令,迅速离去。已过辰耐四刻,院中已听不到清晨的鸟啼。套窗的细木条层层叠叠,凝神细看,可以发现院中的土已经濡湿。淀夫人默默妆饰完毕,一言未发。飨庭局与右京太夫局竟还未回,难道都聚到秀赖处,去商议该如何迎接义直和赖宣了?“来人!”淀夫人大喊,起身走到外间,却见正荣尼把清正带了进来,后者显然一副好心情。“夫人,少君此次平安归来,可喜可贺!”清正坐下来,悠然捋着胡子。“加藤大人,辛苦了。”淀夫人迅速向清正道出疑问,“听说在二条城,你和少君受了大御所和高台院的接待?”“是。大御所和高台院夫人都甚欣慰,看到已经长大成人的少君,都大为感慨。”“清正,你要说的只有这些?”清正轻轻摇头,“不,还有很多事要禀报夫人。夫人的心情……”“清正,高台院是否拜托过你什么?”“这……她确说过少君和丰臣氏拜托给在下云云。”“此事不可掉以轻心!为何高台院只把你和少君留下,把其他人支走?定有机密事要说。究竟说了些什么,能否让我也听听?”清正脸上的笑容倏地逝去。他感觉到,淀夫人对他竟产生了怀疑。“这……夫人这话问得古怪。只招呼我们,并非高台院夫人的意思,而是大御所下令,希望亲人间好生说说话。”“嗯?为何单有高台院在呢?你怎生看此事?”“夫人,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高台院夫人原本希望少君去高台寺。”“去高台寺?”“是。她曾托浅野幸长转达过此意。不过,我未答应。”“呵,你拒绝了,为何?”“这……因为颇有些人认为,大坂和江户仍为宿敌,故我和京城所司代都认为此事麻烦。另外,去高台寺,就轻慢了大御所。恐怕还会有公卿评说,既然时日如此充裕,少君就当在京中一直待到新皇即位大典完毕。故我只能回绝高台院夫人,而在二条城见她。此中并无玄机。”淀夫人一直盯着清正,此时突然垂下眼帘,血气涌上她的脸颊和额头,唇角也抽搐起来。清正这番无懈可击的回答,反而让淀夫人感到可疑,她道:“拒绝了浅野,高台院却许你同席,此行不虚啊。”“正是。”清正是个虔诚的日莲教信徒,故必然据实以告。但他又同执己见,这种固执和本阿弥光悦相似,有时会激怒于人。石田三成与他一生不合,怕也是因为他这个脾气。“夫人,您是否对清正的做法不满?”“无人说过这样的话。”“其实,这次……”清正脸上一片潮红,从怀中掏出一把遍布五三桐金纹的短刀,“我已认定,此次和少君一起上洛,是在下今生最后一次尽忠,故把贱岳合战之时太阁所赐短刀藏在了怀中。”把短刀置于膝前,清正傲然捋起胡子来。“为带它去?”“在下已打算好了,万一大御所有灭了丰臣氏的心思,我便用此刀与他拼命!”“……”“清正绝无半丝强表忠义的意思。连这把胡须,都是为了掩盖衰老、彰显丰臣氏威风的玩意儿。唉,我怕斗不过根深蒂固的病患了,故把此行看作是最后一次……然而,我看到的大御所,不愧是太阁托付天下的有德之人,并非那种视丰臣氏为敌的小肚鸡肠之辈。他摸透了高台院夫人的心思,为少君的未来苦心打算。夫人,清正此后便要回故乡静养。请容进言!若说有能消灭丰臣氏的,非德川,而是来自丰臣氏内部。这便是清正最后之言,希望夫人能牢牢记在心里。”清正话已说得甚是过分了。淀夫人心情好时,必然会接纳他的诚心。然而,今日的淀夫人郁郁不乐。清正说得愈有道理,她愈觉得高台院和他有阴谋。“清正,你要和我说的就是这些?辛苦了。”“辛苦了?”清正呆呆看着淀夫人。“怎的了,加藤大人?”淀夫人毫不相让,“你说把太阁遗下的短刀揣在怀中以防万一,还有什么,请尽管说。”清正默然垂首,肩头剧烈颤抖起来,泪珠啪嗒啪嗒落到膝上。他认为,淀夫人必是对他在筑名古屋时那般出力气心怀不满,却未想到此乃淀夫人对高台院夫人的嫉妒。若意识到这一点,他就不会说什么高台院的心愿,住淀夫人伤口上撒盐了。“夫人,在下失礼了。见谅。”“……”“我……其实认为,这是此生最后一次来大坂城……一时有些乱了方寸。”“你是说,大坂城很快就要破了?”“清正死也不敢说这样的话!”“呵呵!好了,不论如何,这次让你受累了。你要回老家,就好生休养吧。”“在下告退了。”刚进房间时,清正还希望能饮一杯离别酒,谈谈今后的事,没想到竟不欢而散。其实,淀夫人心中何尝好受。她亦清楚,清正本是个直言君子,然而她还是由着性子为难清正。清正脸上泪痕未干,把寄托了秀吉哀思的短刀收回怀中,静静施了一礼,离去,淀夫人却感到一阵奇怪的悲伤和寂寞涌上心头:难道他真的病入膏肓了?“最后一次……”清正的这句话背后,肯定蕴藏着什么……清正离去后,带他过来的正荣尼似也颇觉意外,立刻诚惶诚恐退下了。房中只剩下淀夫人,她静静听了片刻屋檐上的雨声,心中突然生起奇异之感。淀夫人知自己有时控制不住感情。即便如此,她偏偏喜欢游戏于狂风大浪之间。太阁生前,她便有所自知,那个时候,对于毫无刺激、乏味沉闷的生活的厌倦,已经让她隐约察觉,自己天性如此。家康真心为她和秀赖打算,清正和高台院则合谋把她从大坂城赶出去……这些都让她兴奋不已。她自言自语着,把扶几挪到面前,静静待了片刻,心中念头千回百转:家康为何冷落有乐斋和治长,而让高台院和秀赖单独见面?当时的清正和家康,都是那二人谈话的见证人,为何清正说出“最后一次来大坂城”云云?此外,高台院外甥浅野幸长为何故意羞辱大野治长?胡思乱想常常让人陷于不幸。淀夫人倚着扶几,双手托腮,冥思苦想,身上渐渐冒出汗来,不是因为天气热,而是血肉中的热融化了理智,黏糊糊的,仿佛要渗出皮肤。淀夫人顿感不快,全身忽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似看见一条黑蛇从院中石头下的洞穴里探出头来。“哼!”淀夫人站起身,“我该去见见家康!”理由甚多——送义直和赖宣回去,去查视方广寺大佛殿修缮情况,拜谒寺院、神社……“对,我要亲眼看看,谁也不用问了!”淀夫人小声嘟哝着,迅速摇了摇铃铛。此时,奉淀夫人之召而来的织田有乐斋和片桐且元,正穿过走廊急急朝淀夫入住处赶来。庆祝少君平安归来的酒席,让二人的脸一片潮红,一名侍女引着二人进入夫人室内。“来了来了。”有乐的样子很滑稽,抢在侍女之前和淀丈人招呼,“市正啊,咱们在这儿还能再喝上一杯,真是高兴啊!”说着,他抬头看看淀夫人,“哦,奇怪,夫人脸色不善啊!”淀夫人立刻回道:“您又想说我病了,是吗?”“不不,”有乐装糊涂,“您有些发热?”“不劳您费心。你们听着,我要进京。”“您……进京?”片桐且元吃了一惊,“夫人要去看皇宫的盛典?”“不。我要见大御所。”“见大御所?那是为何?若有事,我们去就……”不待市正说完,淀夫人大声喝住了他:“你们在二条城虽被宴请,但未和少君与高台院同席,是吗?”“是。不过,其中有缘故。”有乐呆呆看着淀夫人。“那么高台院和肥后守说了什么,你们就不知了?”市正暗暗看了一眼有乐。有乐嘿嘿笑了两声,“夫人是要斥责我们?我们不在场,自然未听到。不如说些没法不听的事吧!”“舅父大人!请您少说几句废话!您都多大年纪了?”“失礼。不过,这和年纪有何关系?”“假如……”话一开口,淀夫人又猛然收住。不可操之过急,否则反而坏事,虽然这般想着,她抬高的嗓门却压不住了,“假如高台院和清正先商量好了,趁你们不备胁迫了少君,那如何是好?”有乐捧腹笑道:“市正,这话有些失礼。高台院和肥后守胁迫少君……”他神色一变:“夫人,请注意您的话。高台院乃少君母亲,肥后守乃当今对少君最忠心之人!”片桐且元赶紧打圆场:“若是忱虑此事,夫人大可不必。方才在少君面前说起清正,众人都感动得泪下。”“这么说,你们也看到太阁赐与他的短刀了?”淀夫人撇撇嘴,“那把短刀看来不过尔尔!”“不,在船上时,少君就看到那把短刀了,当时他突然激切地抓住了清正的手。清正和高台院合谋胁迫少君这种事怎会发生?夫人问问少君便知。当时大御所甚是高兴,高台院和少君都好久未那般开心……”有乐抬手打断了且元:“且等,市正,我想听听夫人为何要进京,这才是关键啊!”言罢,他又故意谦逊地朝向淀夫人:“方才您说是为了见大御所,才要进京城一趟?”“晤,我这么说过。我得亲眼看看才能放心。”“市正,我们说的话不可信啊。我想再仔细问问夫人:您为何觉得不安,要去京城?”淀夫人一时语塞。她心中非常明白,撇下一干老臣,亲自进京,这种事有违先例。“那……你们是不许?”“不敢。只是不明您为何不安。你说呢,市正?”有乐此时似认为,必须以舅父的身份责备淀夫人的任性。“对,请夫人明示!”且元恭谨地垂下头,尽量不激怒淀夫人。淀夫人益发辞穷。有乐的刚,且元的柔,似可合二为一,给她嘴里塞了一团烂泥。“呵呵!”有乐笑起来,乃挑衅似的冷笑,“夫人,我们喜欢万里晴空,望够避开风雨啊。”“……”“您要是觉得,那样的人生太无聊,您就随意为之吧,我不会阻止。您就去京城吧!不过,我可不认为您能平平安安回来。在大坂城,有鲁莽之人正欲把前来答礼的义直和赖宣扣下。真那样,恐怕您也会变成人质喽。”有乐的毒舌常常能把人噎死。不过对于这位他内心疼爱非常的外甥女,这种辛辣往往有效,虽然偶尔毫无用处——并非他的话不机敏,而是她一开始就听不进去,她太任性。淀夫人眼里燃烧着火焰。“哟,眼神变成这样了。看上去刚刚冬眠了一阵子的臭脾气,很快就要爬出洞穴来了。毕竟是春天了啊,也好。”“也好?”淀夫人立刻道,“你是说我回不来了也好?”“是啊,人一生下来就带着‘业’,克服不了!”“舅父大人!”“何事?”“你不问我缘故,就认为我去京城不好?”“唔,您让我少管闲事。我不记得您问过我的意思。”“那我现在问您:我能去京城……”淀夫人话犹未完,有乐便大喝一声:“不可!”淀夫人肩头猛地一震,闭上了嘴。“少君此次为何上洛?因为大御所不同寻常的苦心,将军夫人、常高院、松丸夫人,无不为此次会面操碎了心,夫人您全忘了?”“……”“另,肥后守等忠贞之士为防意外,作了种种安排。少君平安归来的大喜日子,为何只有您疑心重重?有乐和市正不希望如此。您若还是不能冷静,心里还有不安,自然会闹着进京。但在此之前,您至少该和一干老臣商议商议吧?少君已长大成人,日后会成为朝廷重臣,您认为不用得少君允许,就能自行决定外出?您还要我少管闲事!”大坂城内,敢说出这种话的,除了织田有乐斋,别无他人。然而,他那严厉批评中,流露出的仍是无比的关切。淀夫人对此看得一清二楚,她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唔,怎的有草笛之声?”有乐嘴上虽然取笑,心中却乱作一团。淀夫人哭声之中,似凝聚着浅井氏、织田氏历经乱世的悲愁。这不幸的女人,天生比人要强,只叹年纪轻轻便守了寡。她本性不坏,但种种宿怨和仇恨变成漆黑的鸦群,在她头上盘旋不去。想及此,有乐坐不住了,道:“行事要适可而止。我明白您的心思,但这世上自有诸多无奈之事。”“不……不,您不明白!人人都说我的不是,恨不得我死!”淀夫人哭得愈甚。有乐的脸一下子紧绷起来。他明知说也无用,却不能坐视不管,一连串激烈的言辞从嘴里蹦了出来:“您……您是想给大御所留下话柄吗?说什么不要把您和少君分开,都是多虑!人家本就无那个心思,却偏要自己说出来!您到底想怎样?您就没想到,这反而会让人击中您的弱点?另,安安静静好生招待完义直和赖宣之后,送他们回去,方是夫人该行之事!”有乐恨得牙痒痒。不出所料,淀夫人抬头问道:“您这话我会记牢!那么,您和市正可带了誓书来?大御所亲手所写,保证大坂城和我安危的誓书,取出来让我看看吧。”“誓书……”“您不明白我的担心吗?您以为大御所还能活几年?大御所死了以后,别人还能遵守那些口头约定吗?秀赖在高台院面前发了什么誓,你们说给我听听。你们特意避开,就那么想喝酒吗?我就不能进京吗?”有乐低头哭了出来。此时的他已不再冷静,和淀夫人一样,他不过是乱世阴影下的凡夫俗子。“看看,您也理亏,哼!”淀夫人的心魔已无法控制。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网站地图xml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