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子澄端了早饭进来,看到的便是贞仪躺倒在地上的模样0格格!”他忙放下食盒,扶着贞仪到床上躺下。“格格,你怎么会睡在地上?这要是着凉了——”我很好!贞仪摇头,比着手势。见子澄不明白,她拿出纸笔写下。“当真没事吗?”子澄面露忧色,他注意到贞仪脸上不自然的红晕,衬着白皙的皮肤,更是异常的火热。贞仪点头,然后合上眼睑。
她并非故意在地上躺了一夜,只是当她想回到床上时,可能因为已冻了太久,手脚已不听使唤。子澄观察了好一会儿,虽然仍不放心,也只得说:“我给你送早饭来,你快乘热吃了!”贞仪睁开眼,不去看床头的饭菜,却拿出纸笔问他,外头的情况怎么样了?子澄愣了会儿,答不上话来。
求你告诉我情况,我只是想知道我亲人的反应把了!况且我人在这儿,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对你们造成任何伤害的!
她直视子澄,恳切的目光请求的凝视他。
子澄犹疑片刻,终于抗拒不了她请求的眼神。“现下王府和宫里都没消息传出,听我师兄说,你大阿哥他们是想将计就计!”见她皱起眉头,他接下道,“师兄嘱咐我们先按兵不动,虽然我不懂以静制静该如何制法,可师兄向来睿智过人,他既然这么说,就肯定有他的道理!”师兄自十岁起让师父宋到太初老人处以后,就同他们断了音讯,直到两年前才又出现,接下师父交给他的反清重任。
这期间隔了十余年,师兄同师妹以及自己虽有师兄妹之名,却因这层时间的隔阂,彼此并不亲近。可是师兄仍是自个儿见过最有担当的人物,他们干的是随时会丢命的事,一次次面临危机时,他总有法子化险为夷,事实证明,师兄确有过人之能!
以静制静?贞仪提笔问。
“师兄的意思是要咱们先耐心等候,反正人质——”子澄忽觉不妥,改口道:“反正你在咱们这儿,对方迟早总会按捺不住的!”
贞仪却不如此认为!
她了解大阿哥的性子,他是看重大局的男人,只要关乎到一计成败,往往不择手段,不计代价!即使自己同大阿哥有骨血之亲,若说在这世上有什么能动摇他意志之人,那人也决计不会是自己——唯一可能的只有嫂子兰欣一人!
自然,她不会把此刻心底所想的说出,只是暗暗忧愁……
看来若想逃出这座牢笼,非得靠她自己不可了!
“格格,你快吃点东西吧!”他瞧她脸上的红晕不退反增,心底为她担忧。贞仪看也不看食盒,只是摇头。
“格格——” 我吃不下。贞仪比道。
得知这暂时的平静,她虽然稍感安心,可那不过是一时假相,大阿哥不是轻易善罢甘休的人,她心底更雪亮的明白,“他”跟大阿哥绝对是同一类人!
简单的手势,子澄总算看懂了。“吃不下也要吃点儿,我看你脸上红的异常,只怕昨夜染了风寒!”
贞仪摇头,我没事。 “可是——” 贞仪干脆躺下,转过身面着床里侧。
这下,子澄不知怎么才好,叹了口气。“那我把食盒放在桌上,你要饿了就吃,别再不吃东西了!”
说完话,子澄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见贞仪闷声一阵猛咳,他慌忙回到床前,焦急的问:“格格!你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贞仪咳的说不出话来,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似乎一回到热被窝里,身子反而不对劲!子澄心底焦急,却又没半点法子!贞仪是闺女,她不肯转过身来,他总不能掀开被子,查探她的身子!
情急之下,他想起师父说过,大师兄在太初老人处,除了学得一身绝世武学外,还有学到常人不解的奇门遁术,以及一点医学药理!
“格格,你先忍着点,我去请大师兄来替你瞧瞧,”说着便急匆匆的奔出去!贞仪听他要去请桓祯来,身子虽然极度不适,仍然挣扎着转过身去要阻止,看到的却是敞得打开的房门!
原来子澄在情急之下,连门也不及关妥,就连忙奔出去找人。
贞仪瞪着洞来的房门愣了半晌,终于翻开被子走下床…… 房门居然没有上锁!
现下她手脚又是自由的,虽然她若是就此逃了出去会对不起子澄,可也只有这个机会了!若是不逃。她成了两方面的争执点,现下虽然一时无事,可只怕再这么一直拖宕下去,迟早要酿出大祸害!
思及此,贞仪不再迟疑,尽管头疼的厉害,从刚才到现在不住咳着,可她再也顾不得自个儿的身子,跌跌撞撞的奔出门去……
***“元戍兄,你有没有见到我师兄?”
子澄找遍了全庄,怎么也找不到桓祯,就连王照和王燕父女也不见了!庄子里的人都不知去了哪里!
“头儿?”元戍睁大眼。“你不知道?头儿他一早就进城去探消息,暗中查探对手有那些部署。”“师兄进城了?!”子澄暗叫不好。
“怎么啦?瞧你神色不对,可是发生了何事?”元戍问。
“格格病了!”子澄急道:“我愿要找师兄给她瞧瞧,可现下师兄出了城,庄里又没一个大夫——”“那可不得了!”元戍也急起来。“那女人是我们握在手里头的重要认知,有了差错,可是会坏了咱们的大事!”
元戍眼底只有他师妹元秀,其他女子任凭她再美也不能教他心动半分!他和子澄的着眼点虽然不同,可一样不希望贞仪出事!
“可师兄现下出了城——”
“我昨儿听李师兄说,离这儿约莫十里远的地方的村落有一处药铺,那儿或者有大夫也说不定!咱们只怕有个万仪,不能把人质带出去,不如去请那大夫过来!”元戍道。子澄一听,赶紧道:“那我快去请大夫去!”
元戍忙拦住他。“子澄兄,你可知道往那村落的路怎么走吗?”
子澄一愣,愣在当场,有些不好意思。 元戍摇摇头。“还是我陪你走一趟吧!”
两人说走就走,赶了十多里路才到那村落,而那小药铺还当真有个看病的郎中!可那大夫不是练武之人,脚程慢了许多,回头那十多里路走了大半天,等回到庄里天已快黑了。“大夫,你快跟我来!”
子澄急得不得了,不等那大夫稍事休息,便扯起对方的衣袖,拖着人赶到庄后囚着贞仪的石屋。没想到石屋的门大开,屋里一个人也没有,贞仪早已不知去向!
“人呢?”元戍问。 “人……”
子澄愣在空无一人的床前,想不透生了病的贞仪会到哪儿去…… “快啊,找人去!”
元戍一语点醒了子澄,两个人冲出去找人,留下那大夫一人留在石屋内,摸不清到底发生了何事……
***一逃出石屋,贞仪回首望着庄前的方向,心口突然一阵莫名的纠结……
这一走,如果能够成功,就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吧?
她心底想着,不自觉揪紧胸口的衣裳,终究压下那不该有的念头,掉头寻找逃生的方向。她绕到屋后,看到一片茂密的树林子,仓促间也无暇思及其他,她半点不犹豫的就向林子内逃去。贞仪心底明白,进入这片树林深处风险虽大,可也因为地势险要,唯有逃往此路才有一线生机!可越往密林内深入,竟发现这片树林似乎怎么也走不完!
前头的路越来越险,树与树之间盘根纠结,凸起的树根不止一次的绊倒她,地上的残枝更是划破她的衣裳,戳痛她的腿胫……
行路变得异常困难,到后来已经几乎无路可走,完全是在一片乱林内开路……看着天就要黑了,一旦天全黑就再也看不到林路,届时气温骤降,她的处境堪虞!贞仪困难的在密林中寻路,突然脚下不知踩着什么,猛地跌进一道穴洞口,她失声惊叫同时,已翻落不下数十尺……
***“人不见了!”王燕大叫。
待到桓祯一行人自城内返回,已是深夜,子澄和元戍还是找不到人。只得把贞仪逃走的事告知桓祯。
“二师哥,大师哥信任才把人交给你,你怎么把人给弄丢了!?”王燕火上添油的道。子澄脸孔胀得通红,一方面觉得有亏职守,二方面仍然不住担心贞仪的病势。“头儿,子澄是发现人质生了病,为了替她找大夫,一时心急,这才让人质逃脱……”“人走失了多久?”桓祯截断子澄的话,盯住子澄,冷冷的问。
子澄垂眼瞪着地上,丧气的道:“打从辰时送早饭过去,到现在——”
“什么,都过去这么久了,人不早跑的不见踪影了?!”王燕按捺不住,又来插嘴。子澄叫王燕一阵抢白,脸色更是难看。“师兄,我——”
“先到石屋在说!”桓祯霍的起身,大步走出正厅。
众人一起跟到石屋,王燕道:“大师哥,这石屋四周都是密林,她能往哪儿逃去?”桓祯神色暗冷,眉头深锁。“大伙儿就往密林搜去!”
元戍道:“可是我和子澄已经在密林里搜了一日,半点收获也妹!她会不会是跑向别的地方……”“不可能!她要躲过追捕,只有往密林走!”桓祯漆黑的眼盯着密林深处,冷峻的面容上一无表情,只有两拳握的死紧。
必须尽快找到人,否则她只有死路一条!
子澄脸上变了色,他也想到了结果。“师兄,你意思是——”
“大师哥的意思,当然是说那笨格格在自寻死路!”王燕幸灾乐祸的道。不管其他人的目的为何,她可是存着看好戏的心态!她这趟跟着大伙儿干这桩丢命的事,主要是为了能追随在大师哥左右,可不是为了她爹想反什么清,复什么明来着!当然,这回要是能找到贞仪的尸体,那更是如她所愿——谁叫那女人才来两日,就老是勾引她大师哥的目光!她恨不能亲手置她于死地!
“王师姐,”元戍皱着眉头道:“现下说这些也没用,我瞧咱们还是快些找人去要紧!”王燕待林元秀并不客气,以至他对王燕向来也没多大好感。
元戍话未说完,子澄已经冲进林内找人。
大伙儿跟在子澄之后,也陆续进入林子中去。
“桓祯师兄!”林元秀悄悄走进桓祯,轻轻唤他的名。“这林子漆黑的怕人,我可否同你一路,一道进林子去找人?”
昨夜桓祯当真只送她到房门口,虽无进一步举动,但她相信桓祯对她也有意思的0有什么可怕的?!”跟在桓祯身边的王燕忍不住翻白眼,先一步讽道:“你要是害怕,大可找你自个儿的师兄元戍去!做什么找我大师哥陪你?”
林元秀被王燕这一抢白,说的脸上一阵赧红,可她也不甘示弱,立刻反击道:“王师姐,这一整日就瞧见你紧跟着桓祯师兄,怎么你也怕黑吗?”
王燕反唇相讥:“我是怕黑,我就是要我大师哥陪我!”
林元秀冷笑道:“可这一整日在城里,天可不黑呢,王师姐是怕什么来着?”王燕可不会那么容易被扳倒,她媚眼直直瞪向林元秀,得意的笑道:“不怕什么!可大师哥和我是一家人,我跟着大师哥是天经地义的事!”
林元秀一时无话可说,虽然气不过,也只能在心底诅咒王燕!
桓祯却没耐烦听完两个女人的明争暗斗,已经转身往树林内走去。
王燕和林元秀也只得暂时休战,急忙跟着桓祯之后进入林内。
入夜后林内漆黑无比,各人手头虽拿了一把火炬,视程仍然有限!再者密林内多是老树古木,粗可围抱,高可参天,火把子的光亮往往照得到树这头,却照不到树那头,更加深了搜索的困难!更何况各人都知道这座密林占地广大,皆不敢贸然深入,就怕一旦走失了再也摸不到方向出来,届时连自身都不保,还找什么人?
“大师哥,咱们还要往里头深入吗?要是真找不到人,再去抓个格格来不就得了!”王燕见桓祯越走越往深林里去,不禁害怕起来。
“王师姐,你可是害怕了?”林元秀嘲笑道:“若是怕了也不打紧,王师姐大可现返回庄里去等候消息,有我陪着桓祯师兄去找人就行了!”
“呸,谁说我害怕来着!?”王燕壮起胆子。“有我大师哥在,就是上刀山,下油锅我也不怕!”
“那可好,”林元秀嗤笑。“那咱们就一道陪桓祯师兄找人,待会儿越走越往深林里去,谁也不说要先回庄去!”
王燕从鼻孔哼气一声,看了四周黑漆漆的林子一眼,知觉的好似黑影幢幢……她缩了缩膀子,默不作声。
两女跟着桓祯自林区外缘一路深入内地,原本还能看见庄内众人高举的火把,散在林间一闪一闪的光点,到后来举目四顾,周遭一片漆黑,再也见不到任何人的火炬……再加上林内隐隐约约传来的兽皋,连方才取笑王燕的林元秀也开始感到不自在,心底已开始盼望桓祯放弃找人,掉头往庄里去!
“唉哟!”突然王燕惨叫一声,她落在后头,怕前方的桓祯听不见,于是叫的特别卖力0大师哥,我的腿扭了,再也走不了了……”
林元秀皱起眉头,听到王燕哀哀叫嚷,直觉认为是她在耍花样。“王师姐,你又怎么了?”“你没听见吗?我方才说了,我扭了脚了!”王燕跌坐在后方数步远的距离,她确实是扭了脚,可也没那么严重,她不过是乘着跌倒的机会,把自个儿的伤势夸大,希望桓祯能扶着她走!林元秀嘀咕。“有那么严重吗?!”
王燕听见,立即怒道:“扭伤脚的可不是你,你说什么风凉话!”
林元秀撇过头,一脸讪然。
桓祯却转过头对林元秀道:“林师妹,劳烦你扶我师妹回庄里,我一个人进森林内找人即可。”林元秀一听,哪里肯依。“可是——”
“大师哥!”王燕原先的冀望落了空,自然也不肯。
桓祯却已自顾自的往林内更深处走去!没有两女累赘,他脚程骤快,转眼已去的不见人影。桓祯这一路并非盲目找寻,而是留意到地上一些枯枝勾褡的衣物!看得出那布是才扯下的,可见贞仪确实往林内深处走去没错!
他拧紧眉头——再这么走下去,连他亦无把握找到贞仪格格之后,能走得出这片深林!虽然明知如此,他脚下却未曾迟疑,一直往深林内挺进……
直到火炬燃尽,他同时也失去贞仪的踪迹。
再往前去,地上也没有被人践踏过的痕迹。
桓祯毫不停留,继续在失去贞仪踪迹之后,作扩大范围的环形搜索,奈何火炬已燃尽,即使以他过人的眼力,在这样深黑的密林中也只能模糊视物,整个过程只能摸索着前进,非但不便,也浪费了许多时间!
他心底并非不焦急!
夜已深,林中此起彼落传来野兽的嚎叫声,他再不能快点找到她,只怕就再也找不到……他不去思索自己如此忧心的理由,纵然这种担心对他而言超乎寻常,他仍决然漠视——就算是她当真对他有些微的影响力又如何?这不构成他忧心的理由!他要的是他的人质万无一失,他不容许的是他的计划出了丝毫的差错!
随着时间的流逝,桓祯的脸色越来越严肃,他全副心思更加专注在寻人上,纵然没有灯火照明,他脚下的步子却越来越快,越过一道道纠葛的藤蔓,一道道根结凸起的障碍……就在他一心寻人之际,突然脚下一空,还来不及抓住任何支撑物之前,下一刻他整个人滑进一道窄狭的穴洞中,一路滑落而下……
不知过了多久,极快的下坠速度和着地的震荡,即使强健如他,亦在落地的刹那昏了过去!

到了地下,两侧壁面的火炬仍然自动点火,通室光明。
“拜火教教众无数,他们必定开凿有通道,能进出山腹内外?”贞仪望着两侧壁上粗糙却生动的石刻提出疑点。
“未必!先前那座山谷极可能是教众们隐居之处,这所石室却是教众的圣地!他们可能在此过着隐居生活,并不打算重回不见容他们的人世!”桓祯回答贞仪的问题。
之后他专注地凝视石壁上的刻图,几至忘神!
“这石上刻的是什么?”见他看的认真,她好奇地挤到前头去。
“传说中的无生谛经……” “无生谛经?”
“你听过这部武学秘笈的名字!?”他回头望她,微微挑起眉。
贞仪点头。“我曾听我大阿哥说过,当年邵王爷一门数十口惨遭灭门,有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这本传说中的武学秘籍!”
邵风因为医治贞仪眼疾之故,每月皆会至怡王府,有一回贞仪问起邵风的来历,宣谨才谈及这段往事。
“这石壁上刻的文字,同无生谛经有什么关系?”贞仪问。
“传说无生谛经经内诸式,乃悟自佛教教义‘苦、集、灭,道’四谛,所谓‘苦下具一切,集灭各除三,遣谛除二见,上界不行真’!以苦谛俱十使,集灭各七使,道谛八使,成为三十二使!依此演化为无生谛经内三十二式!”
“原来一部无生谛经,竟然有这般深奥的义理在!”贞仪赞叹。
桓祯凝视着壁上变幻莫测的三十二式心法,若有所思地道:“因此我才猜测这石壁上所刻,极又可能正是无生谛经,或至少与无生谛经有关,只是据我师父所言,现今传下的只有经文残本,而这两侧壁面上的石刻,却是完整的秘笈全式!只是不知为何会出现在祆教的秘室石壁上!”
贞仪也百思不解,她好奇地四面探看,无意间望向秘室后部——
“蔼—”贞仪惨声一叫,冲人桓祯怀里。 “怎么了?”他急问。
“你……你看!”贞仪脸埋在桓祯胸前,手指向秘室后部。
桓祯一回头,就看见秘室后偌大的空间内,累叠了无数白骨!
看来方才石板上的机关在若干年,甚至救百年前曾经发挥作用过!
可以想见,当时的闯人者为了破阵,必定是死伤无数,可最终还是未能来到这秘室,否则此处不可能还保存如此完好,世上也不会只残存经文残本!
“看来这处圣地曾被外来者侵袭过,因此袄教教徒才不得不放弃此处,另觅隐密之地。”他搂紧贞仪,轻轻拍抚她的背。
“你是说这处祆教徒的匿居地曾经遭人攻破?”贞仪微歪着小脸,若有所悟。“无怪乎现下会沓无人迹!”想了想,她又问:“祆教教众当年避居此处,必定有一条人工开凿的穴道通往外界,否则那些外来者从何而入?”
他沉默半晌才道:“也有可能那条通道现下已经封闭。” “总要找找看才知道!”
“你想出去?”他眯起眼反问她。 贞仪不解地反问:“你不想出去?”
他幽邃的眸光掠过一抹漆暗。“如果我要你放弃格格的身分,在山谷中同我终老一生,你可愿意?”
贞仪愣住,愿意二字几乎脱口而出,但她还是犹豫了!
问她爱他吗!连她自个儿也不明白!可她不想与他分离!
出了这里,身分阶级的差别,以及敌我立场的对立,只会让他们形同陌路!可现下无意让他们来到这无人的绝谷,留在这儿会是最好的抉择!
只是她想到为她忧心至白发的额娘,阿玛,想到正在设法解救她的大阿哥,想到必定为她担忧的兰欣……
她怎能自私地丢下他们,只管自己的快乐?
“你想出去。”他冷下眼,代替她回答。 她犹豫了!
而他以为她终究眷恋谷外的世界,放不下她格格的尊贵身分! “我——”
贞仪摇头,想解释什么,他挥手打断她的话。
“是我不该那么问你,毕竟咱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我自小是孤儿,无牵无挂,你却有亲人朋友,自然不能跟我一块隐遁世间!”
虽然这么说,贞仪感到他的态度又回复之前的冷漠、刻意同她拉开距离!
然而她却无话可说!
他的话的确是事实,纵然她心底有另外的想头,纵然她其实极想抛下一切、随他留在谷底,可天生为人着想的温柔性情,却不允许她放纵……
她只得问:“我还不明白你儿时的事,你可愿说与我知道?”
他提到他是个孤儿,那语气虽然平淡无波,可她却直觉其中有极多的不平的情绪,他压抑了下来。“已经是过去的事,没什么好说!”他别开眼,淡淡地道。
贞仪不能掩藏心中的失望,她喃喃地道:“你不愿意告诉我……”
桓祯身体一僵,好半晌突然开口。“儿时的事之所以没什么好说,是因为当时我受尽欺辱,那时的我生不如死,活着本身就教人痛恶!”
贞仪抬起眼,望住他一转为冷妄的俊美侧面,怔然不语。
“王照养我到十岁,之后将我送给太初老人抚养,但他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与羞辱,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寂冷的黑眸浸人寒冰。
“他……不是你的师父吗?他为什么要那么做!”贞仪问。
从他脸上透露出的乖邪冷妄,她几乎能领会他所遭受的磨难,以致造就今日他阴沉诡谒的性格!
“凭他也配!我的师父只有太初-人!”他冷厉地道。
“那你为什么还——”贞仪想问的是,他为何要成全王照的心意,带领反清叛党,并且绑架她!
他冷嗤。截断贞仪的话。“我想弄明白,王照会如此恨我的理由!”他邪虐的唇角勾出残忍的佞笑。
贞仪蹩起双眉,心口莫名地揪紧。“可是,这么做到头来你又得到什么?”
“如果我知道王照恨我的理由,那我便能知晓他的弱点,进而打击他!”
这正是他的计划!他不为任何人卖命,只为他自己以及他的仇恨! “可是……”
“别再说了!现在我不想谈这个!”他冷漠地打断她末完的话。
贞仪别过脸,噤口不语。
“这条密道一路走下去,不知会通往哪里,我们权且走下去,看看能到哪里”说着便迈步往秘道另一头走去。
贞仪默默跟在他身后,秀丽的清眸蕴着淡淡愁思。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许久,一路默然,谁也不主动去开口,贞仪心底渐渐酝酿委屈,可他径自走在前头,半句话不说,她也就不言不语,把委屈压在心头!
***
这一路也不知走了多久,前头渐渐传来轰隆隆的巨大声响,着意凝听,竟然是水瀑发出的轰然巨响声!
桓祯停在秘道尽头一大片石壁前。 “路断了……”贞仪望着石壁,喃喃道。
“这石壁是一道活门。”桓祯道。 “石壁后可是水瀑?”
“秘道建于水瀑后,以水瀑为掩饰,让人意料不到出口竟会在此外!当初设计这条密道的人确实高明!”
贞仪问:“这道活门如今还可以开启吗?” 桓祯走向秘道尽头,“试试看!”
他仔细察看一遍,并未发现任何机关,于是凝神运气,试图以掌力推开石门。
桓祯试了一次末果,再试一次,却仍是无法推动石门半分!
“打不开吗?”贞仪见他试了两次皆无用,于是关切地问。
桓侦站在石壁前沉吟半晌,脑中突然灵光乍现,“有了!”
贞仪问:“你想到什么?” “那石壁上的内功心法!”
“无生谛经的内功心法?”贞仪疑道。
“正是!”桓祯再次凝视运气,脑中所想的,却是密道中石壁上所刻的心法招式!
他心演内法,气聚掌力,之后猛然推向石门——那石门果然应声而开,缓缓向前推出,两边各让出一条可容一人穿过的小洞。
“成功了!”贞仪喜道。
两人穿过那石缝,外面便是水瀑边缘,下首有一汪湖泊,此时正值隆冬,湖水枯竭,湖面缩小,要是他们在夏季硬闯出关,只怕回被淹漫的湖水所埋没,葬身湖底!
“石门边开口狭小,仅能容一人通过,再由那秘道两侧完整的石刻来推敲——看来外来者不可能由这条秘道闯入!他们必定是另寻其他的途径进入秘境,只是我们末曾发现那另外的途径在何处!”桓祯道。
“也有可能是袄教众人在歼没外来者之后,封闭了另一条通道!”贞仪猜测。
“有可能,却也因此他们认为待在秘境已不安全,因此才举教迁移!”
他们离开湖边,至此总算脱离秘境,重见天日!
这湖四周连接几座山,想不到这短短两天,他们已离原来的地方如此遥远!
自从两人离开秘境起,桓祯一路走在贞仪身边,脸上却再无一丝笑容。
晚上在野地歇息时,贞仪犹豫了许久,也想了许久,终于开口问他。“你……不能放了我吗?”
他拨弄着火堆,神清冷肃,半晌不吭声。
贞仪已明白他的意思,别开了脸,不再求他。
又过了十数日,两人才走回庄里,他们在山路上迂回行走,较之在地底和山腹间穿行,多走了十倍路不止!
王燕和元秀一看见桓祯平安归来,两人皆迎上前去,将贞仪排挤在外,叫庄里的人扣住她。桓祯见两人如此,却毫无反应,任由人扣住贞仪!
贞仪至此明白,他并未看重两人数十日来相处,回到了现实世界,她在他心中仍然什么也不是!自己依旧只是他掳来的人质!
“大师哥,太好了!你去了这么多天,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王燕纵身投入桓祯怀里,硬是把一旁的元秀挤开。
原来那日王燕和元秀在林中也迷了路,所幸人林不深,过两日终于被庄里众人找了回来,两人直养了数日才恢复元气!
元秀被推挤到一旁,不怒不笑,阴阴地道:“王师姐可真快放弃!要我可是一直相信桓祯师兄必定会回来的!”
王燕也冷笑。“我是因为太过担心我大师哥。才会乱了心思,哪像某些人还能那般镇定,不痛不痒,简直是冷血!”
元秀双眸一眯。“王师姐这是在说谁!?” “你说呢?林师妹。”王燕冷笑。
两个女人一见桓祯回来,又开始明争暗斗,桓祯面色掠过一丝不耐,撇开王燕,正要转向大厅时,恰巧子澄奔了出来!
子澄一听见贞仪平安归来,喜出望外,一心急着来见她——
“格格!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他冲上前去,忘情地一把抱住贞仪,贞仪被他的举动吓得呆住,竟忘了要推开他!
“二师哥,想不到你对人质这么关心!”王燕在一旁说风凉话。
贞仪回过神来,欲推开子澄,谁知他却搂紧了她,贞仪一时竟怎么也推不开!
王燕见这情况,连连冷笑。“二师哥,你搂着人家不放是什么意思?”
桓祯和贞仪这几十日都在一起,两人一道回来时,贞仪神情尴尬,暗地里也不知做了什么事!现下连子澄都如此爱慕贞仪,王燕一想便心底有气!
子澄听王燕一说,才不情愿的放开贞仪,目光仍留恋在她身上,不舍得移去。
王燕走上前,亲热的挽着桓祯的手,火上加油得道:“大师哥,二师哥这回把人给弄丢,你还要把人交给二师哥看管吗?不如把人质交给我,我保证一定会看好的!”
桓祯眯起眼,沉冷的锐眸射向子澄,再缓缓移向贞仪。
贞仪别开眼,回开他讽刺的眼神,更不想去看王燕挽着他的亲密模样……伤害她的是,他并没有拒绝王燕!
贞仪的举动却触怒了桓祯,他结冰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痕。“师妹你想代子澄看管人质?”他特意强调人质二字。
“是啊!人质要是由我来看管,保证她绝不敢逃走!”王燕阴险的道。
她已经想好法子,要好好的整治贞仪!
子澄自知未克尽职责,虽然不敢多说什么,却满怀忧虑的望着贞仪……
贞仪接受到他关切的眼神,打起精神来故作坚强的朝他一笑,对于自己逃走为他带来的困扰,心中有无数抱歉!
“是吗?”桓祯眯起眼,清楚的见到两人眉目传情的一幕,幽冷的眸掠过一抹残酷的冷光,随即搁下冷酷的话。
“既然你保证,那从现在起人质就由你看管!”
贞仪一震,猛地抬头看他——她心底也明白王燕对自己充满敌意,桓祯不可能看不出来!
他为什么要将自己交给王燕?
桓祯只是面无表情地撇过脸,冷酷的反应更是伤人!
贞仪想开口说什么,最终还是垂下眼,默默咽下心头的苦涩……
元秀的心机比王燕又深一层,她察觉贞仪和桓祯间微妙的情感变化,见贞仪双唇蠕动,心下有了疑虑,遂阴恻恻地道:“桓祯师兄,不如由我和王师姐一起看管人质,两个人轮流看守,多了一个人留意,也可防范于万一!”
“我不过问,”桓祯丢下话,转向大厅。“子澄,你也进来,我有话问你!离开前他遣走子澄。
“林师妹!既然你要和我一块看守,那人质就先交给你押下去了!”王燕支使元秀,之后挽着桓祯,得意的离去!这次她又胜了一回!
子澄无奈的看了贞仪一眼,才黯然的跟着桓祯之后走向大厅。
元秀则是气得手脚打颤,她把全部的气恨,一古脑儿发泄在贞仪身上!她厉声呼喝押住贞仪的大汉,“把她给我押到原先的杂物房!还有,这死丫头不听话,竟敢私自逃跑,罚她一天不许吃饭,也别给她水喝!”
贞仪自头至尾未曾说过一句话,众人皆不知她已能开口说话,此时她也仅是默然承受着元秀加诸在她身上的“惩罚”。
当她会说话时,是桓祯让她开启心扉,重新找到快乐!但此刻他的无情,让她又退缩回不会说话之时的畏缩,闭塞,那个孤独封闭的哑巴格格!
她不懂桓祯如此善变的理由!
在秘境中那段快乐的日子,在他心中似乎不具任何意义……
元秀转头对住贞仪冷笑。“不管你是不是个哑巴,桓祯师兄只不过是玩玩你,现下他玩腻了,你已经被他一脚踢开,要是你胆敢再逃走,桓祯师兄可不会再纵容你,到时的后果你就自个儿负责!”她转头呼喝道:“还不押下去!”
然后元秀让人押着贞仪,回原先那处没有暖炕,足以冻死人的杂物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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