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江口村及沿江上下百十余里,只要提起九爷,几乎没人不知道的。甚至连穿开裆裤的小娃娃都会问:“你们说的是不是那个特别能喝酒的老爷爷?”其实,九爷在家里并非排行老九,他身上有四个姐姐,是家里最小的老疙瘩,当时屯子里的人都喊他张老疙瘩。再说,当时张老疙瘩他爹张老艮还活着,根本称不上什么“爷”。只因为他生前爱喝酒,而且酒量特别大,江边的打鱼人给他起了个绰号“酒爷”,后人才称其“九爷”。
  那时的三江口还是个不足百户人家的小屯子,坐落在松花江与黑龙江交汇处的南岸。尽管这里叫“三江口”,其实并没有三条江。除了松花江和黑龙江以外,当地人管两江汇合后的那条江叫“混合江”,才有了“三江”之说。
  受老祖宗一辈传一辈的影响,三江口村的老百姓几乎家家户户都重男轻女,认为闺女长大后都是人家的媳妇,只有儿子才是自家的根。那些下江回来的男人们,盘腿坐在热炕头上喝酒时,闺女绝对不能上桌,只有儿子才能围在桌边随便往嘴里抓东西。那些打鱼汉子喝高兴了,用筷子头儿在酒盅里蘸点酒水,放进儿子的嘴里。别人家的孩子都辣得眼泪汪汪,呲牙咧嘴,一脸难看而痛苦的模样儿,唯有张老艮把筷头放进儿子嘴里时,张老疙瘩不但不哭不闹,反而紧吮吸住筷子头不放,直到索罗没味了,才松开了小嘴,紧着说:“还要,还要。”
  看着傻笑的儿子,张老艮对在外间忙活做饭的老婆说:“这个傻小子,长大了保准是个大酒包!”
  老婆也跟笑着说:“还不都是你惯的!”
  听了老婆的话,张老艮得意地哈哈大笑说:“在江边长大的男人,哪个不能喝酒;不喝酒,还能算是个打鱼汉子嘛!”
  别管老婆子说他宠也好,惯也罢,这辈子张老艮有了四个闺女,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又是老疙瘩,能不宠不惯吗?
  要说张老艮让张老疙瘩索罗筷头子,只是老子娇惯儿子,其实并不是真的想让儿子从小就学喝酒,更算不得是喝酒。张老疙瘩第一次偷酒喝已经显得身手不凡了,打两毛钱的烧酒快被他偷喝了一半,而张老艮当时硬没发现,还领着儿子到卖酒的小卖铺,找打酒的小伙计算账呢!
  那年的一天,张老艮下江打鱼回来,从怀里掏出两毛钱,让儿子拎着瓶子到小卖铺去打酒。
  小卖铺的伙计收了钱,掀开盖在酒坛上的棉布墩儿,从里面舀出满满一提溜酒,高高地提起来,把提溜稍微倾斜,眼看着清冽的酒水拉成了一条直线,流进放在瓶口上的漏斗里,周围的空气里顿时弥漫着一股纯正而浓郁的酒香。闻到那股诱人的酒香味儿,张老疙瘩立刻看直了眼,怔怔地盯酒瓶子,一劲儿地翕动鼻翼,还吧嗒了两下嘴儿。
  打完了酒,他抱着瓶子朝家里走时,闻到从瓶口飘散出来的酒香,实在忍不住了,偷偷拔开瓶口的木塞儿,喝了一大口,呛得他连着咳嗽好几声,赶紧把那木塞儿盖上。可他没走几步,吧嗒吧嗒嘴儿,觉得满口的香味儿。实在抵不住酒香的诱惑,再次把木塞儿拔开,又喝了一大口。就这样,他一路走,一路偷喝酒,走到屯中央的井沿旁边,两毛钱的烧酒已经被他偷喝了一大半。怕回家挨爹打,张老疙瘩到井边摇辘辘,搅上来一柳罐斗子井水,朝酒瓶子里灌了半下凉水才回家。
  见儿子打酒回来,张老艮接过酒瓶子,倒了一盅,美滋滋地端起来,刚抿一口,立刻“噗”地全吐到地上,随手薅过来站在旁边看他喝酒的儿子,问清楚酒是从哪家小卖铺打的,气呼呼地领着张老疙瘩去找打酒的小伙计算账!
  爷俩到了那家小卖铺,张老艮气呼呼地把酒瓶子往柜台上一墩,说:“小伙计,把这酒给我退了!”
  生意人个个都十分精明,也会来事。那个打酒的小伙计一看满脸怒气的张老艮,赶紧陪着笑脸问:“怎么了,张大叔?”
  别看那个小伙计紧着陪笑脸,仍浇不灭张老艮的满腔怒火,气呼呼地说:“怎么了?还有脸问我,你自己尝尝这酒!”
  听张老艮这么说,打酒的小伙计估计是刚才打的酒出了岔子,否则也不会惹他发这么大的火!那个小伙计拔开了瓶口的木塞儿,尝了一小口,也赶紧吐掉了,这才说:“这酒不是我家的酒。”
  小伙计的话,一时把张老艮说糊涂了,转身问站在身边的儿子:“你是不是在他家打的酒?”
  张老疙瘩点了点头。那个伙计赶紧解释说:“你儿子是在我家打过酒,一点都不假,可这酒里掺水了。”
  张老艮听小伙计这么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听你话里的意思,莫非是我把酒喝了,又在家里兑了水,这才来恶你?”
  小伙计仍旧陪着笑脸说:“到底是谁掺的水,我就不知道了;反正这酒不是我家的酒,还是问问你的儿子吧。”
  不问还好,张老艮一问,张老疙瘩竟承认了是他往酒里掺的井水。
  “好哇,你这个小兔崽子,还没有三块豆腐高呢,敢偷酒喝啦!”张老艮一边叫骂着,一边从脚上扒下来一只鞋,上去要拍儿子。张老疙瘩一看事不好,撒开丫子就朝江边跑去。
  一口气跑到江边,也没顾得上搭理那几个正在江边戏水的半大小子,三把两下扒光了衣服,“噼里啪啦”地跑进水里,随后一个猛子扎下去,再没影了。几个在江边浅水处嬉闹的半大小子,见张老疙瘩潜进水里,半天没冒一下头,都以为他肯定淹着了,吓得一边往岸边跑,一边没好声地大声喊叫:“张老疙瘩淹着了,救人呀,快救人呀!”
  这工夫,张老艮拎只鞋刚撵到江边。听说儿子在江里淹着了,顾不上生气了,急忙划船下江去救儿子。当时也是急眼了,什么都顾不上。可划船到了江里,满江一撒目,除了一片白茫茫的江水,还是白茫茫的江水一片。除此以外,什么都看不到,到哪儿去救自己的儿子呢?
  张老艮绝不会想不到,两毛钱的烧酒竟要了儿子的命。不由得悲从心起,一屁股坐在船上,嚎啕大哭起来。就在张老艮悲痛欲绝的时候,张老疙瘩的小脑袋瓜却从半江心里冒了上来。只见那小子一边不停地摇晃着圆圆的小脑瓜,一边得意地朝岸边那些吓呆的半大小子喊:“嘿,我抓了一条大鲤子!”
  见儿子平安无事,根本没淹着,张老艮又来了精气神,没好气地大声叫骂道:“你这个小免崽子,还在那里显白什么?还不赶紧给我滚上来!”
  看见站在船上的张老艮,张老疙瘩更不敢上岸了,站在没胸深的江水里,半天不动地方。
  “赶紧给我滚上来,咱们今天没事;你要是还不上来,小心回家扒了你的皮!”张老艮继续威胁着。
  听爹这么说,张老疙瘩还是有点不相信,赶紧问一句:“我要是上去,你真的不揍我?”
  “赶紧上来吧,我不揍你,赶紧给我滚上来!”
  还别说,张老疙瘩还真不是在吹牛,手里真拎了一条四五斤重的松花江鲤子。那红红的鱼尾巴梢儿,还在一个劲儿地甩呀甩呢!
  见儿子拎鱼上了岸,张老艮也把渔船划到岸边。张老疙瘩走到他爹跟前,把手里拎着那条鲤鱼往张老艮跟前一摔说:“这条鱼,够不够赔你的酒钱?”
  张老疙瘩哪里是要赔他爹的酒钱呀,简直是在跟当老子在叫号,一时气得张老艮哭笑不得。
  二
  转眼间,几年的时间过去了,张老疙瘩也长成了大小伙子。不仅和爹一样划船下江捕鱼,张老艮还给儿子娶上了媳妇,是屯子里一个叫翠花的山东姑娘。
  儿子结婚后,张老艮在屯西头给张老疙瘩盖了两间新草房子,让小两口搬出去单过,而他和老伴仍住在原来的三间老房子里。
  没了张老艮的管束,张老疙瘩的酒量也越练越大了,放开量管够喝,两斤三斤没任何问题,绝对见不到那些醉酒人的醉眼乜斜模样儿,更没人见过喝得不省人事的时候。屯子里一个年轻的渔民也知道张老疙瘩能喝酒,可却从心里往外不服气,对小伙子说:“我就不信了,他张老疙瘩的酒量再大,还能比上景阳冈上的打虎英雄武松吗?那武二郎连着喝了十八碗酒,都醉得摇摇晃晃,难道张老疙瘩比那打虎英雄武松还厉害?看我的!”
  说完这话的第二天,那个人找来三江口屯子里几个能喝酒的人,陪着张老疙瘩在网滩上喝起来。这次喝酒之前,他已经和那几个人商量好了。每次提酒的时候,绝不能不一起喝,一个一个轮番敬张老疙瘩。只要一圈下来,肯定能把那小子喝趴下。也不知是艺高人胆大,还是张老疙瘩根本没看出来这是一场鸿门宴,人家几个人合伙准备调理他?反正别管哪个人敬酒,张老疙瘩端起酒碗,仰脖就朝嘴里灌。
  两轮酒喝下来,张老疙瘩起身到树林子边撒了泡尿,回来继续跟那几个人喝。不到三个回合,几个陪酒的一个个都躺下了,响起了一片醉酒的鼾声,只剩下张老疙瘩一个人还坐在沙滩上继续喝呢,足足地过了把酒瘾。
  那次较量过以后,三江口屯子里的人都知道张老疙瘩是个酒漏子,别管喝多少酒,到肚子里后立刻全变成了尿,顺着尿道撒出去了。像这样的酒漏子,多少酒也不可能把他灌醉呀,哪个还敢和他摈酒斗酒呢?
  其实,光能喝酒肯定算不上什么本事,江上的那些打鱼人,哪个不能喝酒?不喝酒,还算是个下江打鱼的汉子吗?光有一身水性,也算不上是多大的本事,那些渔民哪个不会凫水?不会凫水,敢划船在江上撒网捕鱼吗?可像张老疙瘩这样不仅有着好酒量,而且水性还这么好的人,满江边确实不多,沿江上下百十里,可能也找不到第二个。连那些在江上打了几十年鱼的老渔把式,都会翘起来大拇指说:“张老疙瘩的那身水性,就是跟浪里白条张顺比,也不见得差啥!”
  确实,从三江口升起第一缕炊烟的那天,到现在怎么也有几十年了。可这么多年来,满江边的渔民只见过撒网捕鱼,也见过甩钩钓鱼,还见过用鱼叉叉鱼,可哪个听说过有人能在水深流急的黑龙江里,赤手空拳活捉到活蹦乱跳的大鲤鱼呢?听起来简直就像是个神话,是在说书,在现实生活里根本不可能发生。可张老疙瘩十三岁的那年,愣是一个猛子扎到江底,活捉了一条四五斤重的鲤子上来。还说要用抓的那条鲤子,赔他爹的酒钱!简直快把人的大牙笑掉了,这么个嘎小子!
  一九三一年,日本人占领了东三省。又过三年,东北也不再叫“关东”了,而改成了什么“满洲国”,纪年为“康德元年”。不过,那些下江捕鱼的渔花子们,可不管是什么大清,什么中华民国,还是什么满洲国呢,该下江打鱼,还下江打他们的鱼。不过从那以后,下江打鱼和以往可大不一样了,经常能在江里碰到一艘挂着膏药旗的日本人小汽艇。
  在江里撒网打渔时遇到它,可倒血霉了,汽艇上的小鬼子跳上渔船连挑带捡,随手挑上几条鳌花、鳊花,或鲤子、大白鱼扬长而去。稍微流露出不满,那些日本兵不但连打带骂,还会端起“三八大盖”,朝渔民身上比划,吓得被抢了鱼的人再不敢吭声,赶紧划船离开。这艘汽艇上的头目,是个叫清源一男的日军小队长。
  别看清源一男长着白白净净,鼻梁子上还架了一副玳瑁框的圆框眼镜,看似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却是个无恶不作的色鬼。沿江上下几十里,只要被他看上的女人,别管是大姑娘、小媳妇,怎么也得想办法弄到手。
  这天,清源一男带领四五个日本兵巡逻来到三江口。停船上岸,沿着村路满街乱转。来到一家小卖铺前,正赶上翠花在给打张老疙瘩打酒。看见亭亭玉立的翠花,清源一男的眼珠子立刻不转了,直楞楞地盯着翠花那漂亮的脸蛋和丰满的胸脯不放。吓得翠花酒也不打了,拎着空瓶子往家走。清源一男哪能让眼看到嘴的肥羊肉这么溜掉呢?立刻领着几个鬼子兵和一名翻译官随后追上去。
  那天也是赶巧了,正在江里撒网捕鱼的张老疙瘩见刮起大风,满江翻滚着白头浪,早早收网划船回了屯子。拎着几条新打的鲜鱼刚走到家门口,正赶上那几个鬼子兵在调戏他媳妇。他顿时火冒三丈,把拎在手里的鱼一扔,随手操起院里的劈柴大斧子,照准一个鬼子兵的脑袋劈下去。
  那个鬼子兵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朝他劈下来,慌忙朝旁边一躲,头一斧子劈空了。见没劈到那个小鬼子,张老疙瘩接着抡起第二斧子。可还没等这一斧子劈下去,那些鬼子兵已经群狼般地扑上来,把张老疙瘩死死地抱住,七手八脚摁倒地上。
  张老疙瘩势单力薄,很快被那帮如狼似虎的鬼子兵制服了,五花大绑地捆起来。
  一个臭打鱼花子,胆敢跟大日本皇军对抗?清源一男从腰间掏出把“王八盒子”,撸了一下枪管,把子弹顶上膛,对准在张老疙瘩的胸膛正准备勾动扳机,翠花却不顾一切地冲上来,死死挡在男人前面。
  “让开!你的不让开,死啦死啦的有!”清源一男气急败坏地挥动手里的“王八盒子”,想逼迫翠花离开,开枪打死张老疙瘩。可翠花一直挡在张老疙瘩前面,死也不肯让开。还有有得到翠花,清源一男暂时还舍得杀死她,一时僵持在那里。
  那个翻译官早已看透清源一男的心思,贴他耳边嘀咕了几句鬼子话。听翻译官这么说,清源一男不信地问:“你说的,可是真的干活?”
  翻译官赶紧点头哈腰地说:“那天三江口最能喝酒的七八个人合伙都没把他灌醉。太君要是不信,可以和他比试比试!”

到了腊月十八,再有五天就是小年了。坐落在黑龙江南岸的小镇东安偶尔响起清脆的炮仗声,炸出了一股年味儿。快过年了,满是被踩脏积雪的街道上,行人也比以往也多起来,冒着纷飞的大雪朝罗家小卖铺走去。
  
小镇东安只有东西一条街,西起西沟子,东到山脚下的皮匠铺,满打满算也不到一里地。南北一条路,从江边一路上坡,到了山岗,南北两头都是下坡。
  
站在半山岗上,回头遥望小镇,家家户户的屋顶上的烟囱里都冒着蓝色柴烟。那柴烟刚一离开烟囱,就跟漫天的风雪缠绕在了一起,拧着劲儿,刮没影了,望过去,搅合在一起的风雪和柴烟连成灰蒙蒙的一片,笼罩在小镇的上空。
  
凄厉的风声尽情地吼叫,无所顾忌,肆无忌惮地把落在屋顶和树杈上的积雪卷了下来,夹裹在一起,满世界地大声喧哗张扬,在小镇上空耍野撒泼,翻来滚去,壕沟陡坎全抹平了。半山腰上的几棵大杨树,在狂风的推搡下,不停地来回摇晃,痛苦地呻吟,碗口粗的腰身几乎快要扭断了。
  
尽管日本人占领了东北,还是得过年。为了置办年货,罗掌柜带着两个小伙计,赶了两张马爬犁沿着江道走了四天三夜,直到昨天才从三百多里以外的富锦把年货运回东安,连夜点货下账,今天开始卖货。听说来了年货,罗家小卖铺门前已经站满了人。小卖铺里更是人头攒动,乱嘈嘈响成一片。后到的进不去,只能暂时候在屋外。
  
东安是沿江上下百十余里唯一的小镇,到罗家小卖铺来购买年货的,除了本镇人以外,还有附近高丽屯、保安屯和大亮子的人,背着撵来的兽皮、晒干的蘑菇、猴头和咸鱼坯子,还有五味子、熊胆和鹿茸等中药材,准备来换几斤盐、几包火柴,还有酱油、醋等日用品。这些东西都是过年杀生鱼或炖鱼都少不了调味品。家里有孩子的,掰着指头都盼了一年,认准大人不吃不喝,也得买包光腚糖或称几斤冻梨、百十响的炮仗,哄孩子高兴。
  
小镇和附近屯子来买东西的人,都邀朋呼伴,好有个参考,看人家买点什么,自家也别落下,别人家孩子有好吃好玩的,自家也得买上点。别人家的孩子是孩子,自家的孩子就不是孩子?可不能看着家里的孩子馋得直淌哈喇子!要说耍单的也不是没有,人堆里有个十七八的小伙子,独自抱着绿色大玻璃棒子站在哪打酒。
  
小伙子叫三柱子,一早大把头打发他到东安镇来打酒,好回去给那些打渔的过年。临出门前,大把头一再嘱咐他:“快去快回,别在半路上贪玩。”
  
不嘱咐点不行,三柱子还不到十八周岁,正是贪玩的年龄。这工夫,小卖铺的门挘开一道缝,一股旋风把雪沫子塞进来。罗掌柜赶紧把门关上,回来走到炉子跟前,抬脚把掉出来的一块柞木疙瘩踢进炉膛里。
  
只听见铁皮桶发出“咚”的一声,抖了一下,一股灰夹着火星子冒出来。他过来收了三柱子的钱,把盖着酒瓮的白布盖掀开,把酒提溜探进去,提起来,灌进插在瓶口的漏斗里。连打三下,然后用苞米芯把瓶口塞紧,看着三柱子抱着酒瓶子走出小卖铺。
  
小卖铺路对面的雪地上,站着三个日本人和几个警察。中间那个日本人像个当官的,手里牵着一条伸着舌头的大狼狗,两个日本兵肩膀上背着三八大盖。警察是孙警尉和两个警安。六双眼睛一直在盯着对面小卖铺,想要从那群人里面瞧出点啥名堂。
  
他们站那里看了一会儿,孙警尉说:“木村队长,不过是些米西米西的老百姓,回屋里暖和暖和吧?”
  
木村瞪了孙警尉一眼,朝他狠劲地摆了下手。这帮中国人,干什么都偷奸耍滑,只图享受。
  
前些日子,驻扎在临江县城的上级打来电话,告诉他在下江一带有红胡子在活动。为了避免那些红胡子和江北岸的苏俄以及内地的抗联连成一片,要求木村尽快将那些人铲除。
  
接到上级的指示,木村立刻带兵沿江清剿,结果连一个红胡子都没有逮到,反而在夜里莫名其妙地丢了两个站岗的哨兵。他大发雷霆,沿路抓回来几个打渔的,把那些渔民用来挡风御寒的地窨子也一把火烧了。把人抓回来后,家住在东安镇或附近屯子的,都放了,把两个没有家室的渔民塞了冰窟窿。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真看出了名堂。当他看见三柱子抱着怀里的玻璃棒子大步流星地朝南走,赶紧打发两个警安到小卖铺去打听,哪个人认识打酒的小伙子?
  
这会儿,三柱子并不知道小镇罗家小铺对面发生的事。出了小卖铺,大步流星往回赶。不过,他没直接回地窨子,而是一路向南。今早临出门前,大把头嘱咐过他,绝不能从江边走回来,也不能从山北返回地窨子,一定要绕到山南坡,附近没人,再回去。
  
到了南山岗,有两条路,一条往东,一条朝南,走五里地,有一条小河,叫五里河。五里河水很浅,马凳子上担着粗树干铺的桥,自然也叫五里桥了。过了桥,再朝南走个把钟头,便到了高丽屯和保安屯的岔道口。一直朝南走,正是让小镇的人认为他去高丽屯或保安屯。
  
三柱子抱着玻璃棒子,边走边想,这酒喝到肚子里究竟是啥滋味呢,那些人怎么都喜欢喝?过了年,他就十八岁了,还从来没尝过酒是啥味道呢!尽管酒瓶子就抱在怀里,只要喝一口,就能知道。可这酒是大家伙的,要喝也得当着大家伙的面前一起喝,不能这么偷着喝。他刚走上南山岗,被从后面撵上来的孙警尉领着两个警安拦住了,带回警安属。
  
木村坐在桌子后面的椅子上,旁边站着狼狗和两个日本兵,另外一边站着孙警尉和两个警安。木村盯着三柱子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问:“你的,什么的干活?”
   “我是给人家种地的。”
   “家的在哪里,打酒给什么人喝?”
   “家住高丽屯。不是快过年了嘛,打点酒自己喝。”
  
“八格!”木村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能装三斤酒的绿色玻璃棒子,瞪着一双绿豆眼睛问,“你的统统米西米西的?”
  
三柱子这才知道自己回答错了。不过,他还是咬牙硬挺着,说:“是的,我的通通米西米西。”
  
木村想不到这个孩子嘴这么硬,明明打酒是给家里人喝,他偏偏却说自己喝。要是他家里有大人,能让这么小的孩子喝酒吗?对,他的家也不住在高丽屯!想到这儿,木村歪着头,咧着嘴,看着稚气未脱的三柱子,厉声问道:“你的米西米西,谁能证明?”
  
“我家隔壁的孙友大叔能证明。”三柱子想都没想地说。他知道,自己稍微一迟疑,更会加重眼前这个日本人的怀疑。他的话倒是把木村唬住了,却让坐在一旁的孙警尉心里一愣咯噔了一下。
  
说起这个孙警尉,别看他穿了一身狗皮,整天到晚黑着脸,心里并不坏。他也是人,也有人的同情心。听三柱子这么说,他心里不由的暗自嘀咕起来:这个小伙子还真有老猪腰子,不光回答得痛快,不拖泥带水,更是镇定。孙警尉是这一带的老人,更知道高丽屯绝对没有姓孙的。那里都是高丽人,哪能姓孙呢?而小伙子不但说有个姓孙的,而且还叫孙友,和自己儿子同名。那样的话,我岂不成了小伙子的爷爷了!别的不说,就从这一点,我也得救小伙子一命,怎么说都是中国人呢!
  
木村不知该怎么问才好了,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孙警尉,意思是下一步该怎么办?孙警尉却装作没看见木村的为难,眼睛一直盯着三柱子。见孙警尉不理不睬,一股无名火顿时直冲上木村的头顶,指着三柱子说:“把他的衣服剥光,拉到外面喂狗!”
  
在年根前,木村本想弄出点动静,抓个红胡子向上级邀功请赏。没想到三柱子嘴这么硬,怎么都问不出来,自然火冒三丈。杀个把中国人,在他看来简直像捻死只臭虫一样容易。听说要把三柱子拖出去喂狗,孙警尉连忙朝两个准备上前剥衣服的警安递了个眼色,随后凑到木村跟前说:“太君,眼看要过大年了。在年根前杀人大大的不吉利。我看不如这样,他不是说这酒是打给自己喝的吗?干脆让他当场把酒喝下去!要是他能把这瓶酒喝完,就把他放了。否则就是欺骗皇军,再处理他也不迟。”
  
“他的,喝不下去这么多酒!”木村边说边摇头。哪个人不知道,别管酒量有多好,一个人一次也喝下去三斤酒。要是这些酒全灌下去,肯定得醉个一塌糊涂,人事不省。想到这儿,他也没多说什么,同意了孙警尉的建议,走到三柱子跟前说:“小伙子,这些酒可是你自己说能喝下去的。你当着大家伙的面前,喝完了,不但立刻把你放了,我还让人给你再打三斤,怎么样?”
  
三柱子看一眼不怀好意的木村,见他紧着眨动那对绿豆眼,想着江边地窨子里那些等他打酒回去的老少爷们,也只能豁出去了。想到这儿,他心一横,捧起装三斤酒的玻璃棒子,拔下苞米芯瓶塞,一梗脖子,喝了一大口,顿时感到一股火烧火燎的液体顺着食道流进肚子里,随后在他体内乱窜,先冲向头顶,随后到了脚后跟,浑身感到阵阵燥热。他稳了稳神,心里暗暗地想,一口是辣,二口也是辣,索性一辣到底!想到这儿,他再次捧起酒瓶子,一口气灌下去半斤多,随后把装酒的玻璃棒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怔怔地看着木村,觉得对面的日本人和桌上的酒瓶子一起都摇晃了起来。
  
其实,哪里是对面的人在摇晃,而是他已经站不住了,脑袋瓜子里好像装满了浆糊,迷迷糊糊,昏昏沉沉,身子已经开始前后摇晃起来。见三柱子的这种喝法,木村大吃一惊,惊讶得嘴张开半天没有合上:这小子哪是在喝酒,简直是在拼命!当他看见三柱子已经站立不稳,开始前后摇晃,才咧开嘴不怀好意地笑了。
  
在木村的狞笑中,三柱子一个腚蹲坐在地上。见三柱子已经坐在了地上,木村离开椅子走过去,抓起装酒的玻璃棒子递给他:“喝,接着大大地喝!”
  
孙警尉知道木村不会善罢甘休,轻易饶过这个叫三柱子的小伙子。他叫那两个警安把三柱子扶正,随后接过来木村手里的酒瓶子,递到三柱子的手里:“喝呀,继续喝,喝完了好走人!”
  
到了这会儿,三柱子还没有彻底糊涂,心里还明白点事,只是反映慢了点,手脚也不听使唤了。听到对面的警官说喝完这瓶子酒就可以离开,颤抖的手再次抓住酒瓶子,想把瓶口对准自己的嘴接着喝,一气把瓶里的酒喝完。可他的手一直在不停地颤抖,怎么也凑到不到嘴边,酒洒了他一身。
  
见酒都洒了,木村再次过来,把酒瓶子抢过去,一手抓住瓶颈儿,一手托住瓶底,硬往三柱子的嘴里灌。只见三柱子的喉咙上下来回串动,连续咕咚了几口,眼泪顿时下来了,咳嗽不止,看得木村嘎嘎大笑起来。他放下了酒棒子,伸手招过来身边的两个警安,把瓶子递给他们:“你们的,这个的干活!”
  
两个警安一直站在旁边看热闹,也觉的挺好玩。见木村让他们灌三柱子,赶紧抓起酒瓶子,一个人上前扶住三柱子,另一个掫起酒瓶子使劲儿往下灌。
  
灌到三柱子嘴里的酒顺着嘴角淌出来,洒了一地。这会儿,三柱子已经连坐都坐不住了,紧着往下躺。扶着他的那个警安一撒手,立刻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脸色也由紫红转变成蜡黄,瞪着一双无神的眼睛,呼呼地喘着粗气。看着躺倒在地的三柱子,木村嘎嘎大笑。高兴得他那双小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嘴里不停地念叨:“要西,要西!”
  
这工夫,屋里屋外围了看热闹的人,不仅有警安属里的警察,也有好多镇上的居民,他们一边看一边悄悄议论说,恐怕完了,彻底交代了。站在一旁的孙警尉见木村还不发话打发三柱子离开,心里干焦急也没办法,见瓶子里还有点酒,再看看躺在地上的三柱子,狠了狠心,叫两个警安把三柱子再次扶着坐起来,最后的一点酒全倒进他的嘴里。
  
酒瓶子空了,一滴没剩,三柱子再次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这会儿,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也缓慢下来,满屋子全是酒气。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开始起风了,还飘起了雪花,站在外面看热闹的人开始散去。木村望一眼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转身朝三柱子踢了两脚,见他没一点反映,还觉得有点意犹未尽,让两个警安把三柱子再掫起来。刚一放手,又倒了下去。看看躺在地上的三柱子一时半会醒不了,木村才悻悻地离开。在他的身后跟着那只狼狗,还有两个背着三八大盖枪的日本兵。
  
看着远去的木村,孙警尉赶紧叫过来两个警安,三个人把三柱子抬到罗家小铺后院的苞米楼子里,把他放在苞米堆上,还在他的身上盖了一些干草。
  
罗掌柜见来了三个警察,也赶了过来,一起忙活完了,孙警尉也不说话,只是把绿色的空玻璃棒子递过去,用手指了指房跟前的那张雪橇,又从兜里掏出几张纸币递给他。罗掌柜明白他的意思,也不说话,赶紧摆了摆手,说啥也不肯收他的钱,随后两个人分开了。
  
满山遍野铺了一层厚厚的白雪,使灰蒙蒙的夜色并不显得特别黑暗。也不知从哪儿跑出来一匹马拉雪橇,眼看着在风雪中时高时低地穿行,在雪野中闪动。雪橇上拉着一个长长的草捆子,赶雪橇的一身白色,可能是反穿着羊皮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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