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在县城读完了初中,由于没考上高中,我只好背起行李卷返回家乡去打鱼。和我在一条船上打鱼的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宋,网滩的渔民都称他大老宋。
  当年的七月,黑龙江暴涨大水,岸边的沙滩全被来势汹汹的大水淹没了,甚至连岸边柳树的树干都泡在水里。平时只有两三里地宽的黑龙江,有些地方几乎一眼望不到岸边。被大水冲下来的漂流树满江流淌,招摇着枝桠,横冲直撞。江水实在太大了,没法放淌网捕鱼,我俩准备到卧牛河口去下丝挂子。
  卧牛河是黑龙江的一条支流,平时水流很小,弯弯曲曲一条,近乎干涸状态。即使江水暴涨,河口水深也不过一米多,走到河心也没不了人。在那百十米宽的河口处,堆积不少从上游冲下来的倒树,横躺竖八躺了一大片,足有几十米宽。透过那浅浅的河水,铺在河底的卵石,还有一群群一拃来长的小鱼隐约可见。发现倒映在河面上的人影,吓得鱼群惊慌四窜,倏尔远逝。
  我们本想在河口下几块丝挂子,可那里的河水实在太浅、太清了。别管多傻的鱼,只要发现了渔网,肯定不会傻到硬往网眼里钻的程度。没办法,我们只好继续朝上游划船,希望能找一处河水比较深的地方。
  我俩正朝上游划船,忽然听见河心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水声。停下桨,循声望去,只见一条足有七八十斤重的大“怀头”,正在发疯般地追赶着什么,那宽厚的鱼尾不时挑出河面,又猛地砸下去,激起一朵大大的水花。
  “怀头”是黑龙江的一种鲶鱼,学名叫六须鲶鱼,身上无鳞,体色黄黑,嘴巴上长六根须子,比普通鲶鱼多两根,个头也大得多。一般鲶鱼多在五六斤重,顶多不过十几斤。可“怀头”可重达百斤以上。尽管怀头可达百斤以上,却不是黑龙江中个头最大、最凶猛的鱼。最大的鳇鱼体长可达四米,体重在千斤以上;凶猛的鱼要数哲罗和鳡鱼。可怀头鱼却以贪婪和凶残而闻名,尤其是它那张令人生畏的大嘴,几乎和脑袋一样宽,里面布满了细碎牙齿,别管水里游的,天上飞的,还是陆上跑的,只要被它一口咬住,都难以逃脱被吞噬的厄运。即使一条二三十斤的鲤鱼,也会被它一口吞进肚子里。我和大老宋好奇地划船尾随其后,想一探究竟。
  在后面跟了一段,我们终于发现了,原来那条大怀头正在追赶一只河鳖。估计这条怀头可能吃鱼腻了,想要换一换口味?而前面惊慌逃窜的河鳖个头也不小,足有脸盆大,十二三斤重。发现身后一直尾随的大怀头鱼,那只河鳖四只爪子紧划动着河水,拼命地逃窜。尽管它已经拼尽了最后的力气,还是无法摆脱掉大怀头的追赶。
  见到这么大一条怀头鱼,大老宋让我赶紧撒网,想把它逮住,中午好炒怀头鱼肚丝。
  当时,在黑龙江边流传这么一套嗑:“怀头肚,鳇鱼筋,鳌花的分水,鲤鱼唇”。是说这几样东西都是最好吃的。我何尝不想把那条不可一世、仗势欺人的大怀头逮住,可探头朝船下一看,河底布满了随处可见的乱石头以外,还有不少倒树和乱草。只要把网撒到河里,想再捞上来恐怕就困难了。听我这么说,大老宋也泄气了,把桨支在船上,和我一起看起了热闹。
  只见那条大怀头摇晃六根须子,奋力地扭动身体,冲起一条水线,在河鳖身后紧追不舍,黑黄色的脊背不时露出河面,大有不达到目的绝不善罢甘休的架势。那只河鳖当然也不会乖乖束手就擒,心甘情愿地被大怀头一口吞掉,成为它的一顿美餐,于是不停地四处躲避,东一头,西一脑袋乱撞。只要逮住机会,还回头朝大怀头猛咬上一口,想把步步逼近的对手吓退。可那条大怀头的个头实在太大了,足有河鳖的十倍以上,尽管河鳖在怀头鱼身上连咬了几口,留下几处伤,可那些伤只是伤及到它的皮肉,并不能将大怀头置于死地。
  为了摆脱大怀头的攻击,河鳖一会儿冲上浅滩,一会儿又躲藏到河底。而那条大怀头紧随其后,几次扑向浅滩,不但没逮住河鳖,自己反到搁浅在滩上,费了半天劲,才调头退回河水里。连续几次遭到河鳖的戏耍,大怀头变得更加疯狂了,扭动身子,拼命追赶上去。只见它快速冲到河鳖跟前,猛地一甩尾巴,准备将河鳖打个人仰马翻,然后趁机将它一口吞下肚去。谁知那只看似笨拙的河鳖,不仅及时躲开怀头鱼那致命的一击,反而趁着大怀头冲到前面,还没有来得及转回身的工夫,已经钻到一棵倒树下面,老老实实地趴伏在那里,一动不动。见没有攻击到河鳖,大怀头在远处转了一圈,又转身游回来,围着那棵躺在河底的倒树来回游动,试图钻到树下,把躲藏在下面的河鳖驱赶出来。可怀头鱼的身躯实在太庞大了,被那些旁逸斜出的树枝挡住,怎么也靠不到河鳖跟前,更无法把它吞进嘴里。怀头鱼一时黔驴技穷,似乎再想不出什么更好办法了,只能默默游开。
  躲藏在河底倒树下的河鳖似乎并不知道大怀头已经离开,仍旧缩着脑袋躲在倒树下,一动不动。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它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警觉地四下张望一番,觉得周围确实没有任何危险了,才慌慌张张地爬出来,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无论在任何时候,人们同情的都是弱者。见河鳖成功地躲过了大怀头鱼,我和大老宋也为它感到高兴。谁知,那条狡猾的大怀头并没游远,听到河鳖的划水声,不知从哪儿又游了回来,箭一般地从我们渔船前掠过,挡住了河鳖的退路。
  看到眼前这一幕,简直使人无法相信,一条鱼也会这般狡诈!
  河鳖发现返回河底倒树下的路被大怀头阻断了,慌张地挠动着四只爪子,掉头逃窜,拼命地朝岸边游去。可那条大怀头再没给河鳖以任何机会,猛地冲到河鳖跟前,宽大的鱼尾猛地一甩,把河鳖高高地击上半空,随即重重跌落水里,摔得它晕头转向,四爪朝天。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还没等到我们看明白是怎么回事,大怀头已经把河鳖整个吞进肚子。
  见大怀头鱼以强凌弱,活活吞掉了河鳖,使人特别气不公。可是,在这场自然界的角斗中,我和大老宋只能是旁观者,帮不上任何忙,只能为河鳖而扼腕叹息——看来水下的世界也和陆地一样,并非平静无虞,同样也充满了险恶、杀戮和弱肉强食。
  吞掉了河鳖后,大怀头心满意足地摇头摆尾地离开了。而我和大老宋也准备划船离开卧牛河,继续寻找可以撒网捕鱼的地方。当我们划船刚到卧牛河口时,想不到再次碰到了那条大怀头。
  这时的大怀头,再不像刚才那么嚣张,那样耀武扬威了。只见它惊恐万状地在河里游来游去,窜上钻下,好似在它的身后有个更加强悍的东西在追赶它。见它那副狼狈相,我赶紧停下桨,幸灾乐祸地看着那条大怀头。心里暗暗地想:原来你也有这么一天,也有被别人撵得到处逃窜时候!可我们在那里看了半天,一直没发现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后面追赶大怀头。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大怀头吞掉河鳖后,感觉特别舒服,特别惬意,想尽快将吞在肚子里的美味消化掉,在水里撒欢。
  那条大怀头真是在撒欢,只见它朝前窜出十几米远,随后一头扎向河底。不过,它在水下只待了不到两分钟,随后迅速地漂浮上来,在河面急剧地扭动身子,接着再次潜到河底。这样反复地折腾好一会儿,终于安静下来,翻着白色的肚皮,躺在河水上一动不动了。
  见刚才还气势汹汹、不可一世的大怀头突然安静下来,而且翻着白肚皮躺河水上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濒临死亡状态,反而使我和大老宋更加糊涂了。我俩一合计,管他发生了什么事呢,还是先把那条快要死的大怀头弄上来再说,掏出鱼肚,中午多了个下酒菜。我俩划船过去,用锊钩将那条大怀头钩到跟前,用力拖上船。
  大怀头鱼确实濒临死亡了。它被我俩拖到船上,仍旧一动不动,只有鳃板还在轻轻地一张一合,艰难地喘息。想不到,没费一点力气,白白拣了这么大一条鱼,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而大老宋则一直蹲在那条大怀头旁边,在那里观察好一会儿,才自言自语地说:“怪了,简直太奇怪了!刚才它还撒欢地追赶那只河鳖,这么一会儿工夫,它怎么就死了呢?”
  连大老宋都不知道,我当然更不知道了,也不想知道这条大怀头究竟怎么突然就死了?可大老宋并不死心,把躺在船舱里的大怀头翻了过来,使它肚皮朝天,这才发现在鱼肚子上有个瓶盖大的新伤口,还在朝外渗着血水。他蹲在那里仔细看了一会儿,突然叫起来:“快过来看,里面好像还有个东西!”
  我赶紧凑过去,透过那个伤口朝里面仔细看:里面确实有个东西在蠕动。大老宋从船头拿来渔刀,将大怀头的肚子剖开,顿时真相大白了。只见那只被它吞掉的河鳖竟从里面爬了出来。想不到大怀头将河鳖吞下肚后,它在里面玩起了孙悟空钻进铁扇公主肚子里的鬼把戏,从里往外咬,活活将大怀头咬死了。难怪刚才看见大怀头窜上钻下,一副痛苦模样呢!
  不过,河鳖也伤得不轻,一圈鳖裙子全被怀头鱼的胃液烧坏了,变成白色。大老宋上把那只河鳖从鱼肚子捧起来,俯身到船舷外,小心地把河鳖放回河里,看着它慢慢潜到水下。望着消失在水下的河鳖,我不由得暗暗地想:那些表面看似强大的东西,其实并不一定代表真正的强大;而那些看似弱小的东西,也不见得就会永远弱小。在某种特定的环境下,一切都可能发生逆转,一时得逞,绝不代表永远得逞!
  二
  卧牛河距离我们的捕鱼网点有六七里地,周围没有一户人家,偏僻而幽静。不仅河里的鱼特别多,周围也有很多靠捕鱼为生的水鸟和其它野兽,类似的生生死死故事经常在这里发生。
  一天早晨,大老宋划船,我蹲在船前遛网。昨天黄昏,我们在卧牛河口爬了几块丝挂子。一夜的工夫,网上已经挂满了,鱼出水的噼里啪啦声不绝于耳。我把一条条鱼从网上摘下来,随手扔进身后船舱里。
  正在遛网,忽然听见半空传来一阵尖利的鹰哨声。抬头望去,只见一只大鹰伸展着翅膀,在河上空翱翔。从下面看去,它的白色翼缘和尾羽与苍黑色的体羽形成强烈而鲜明的对比,显得尤为神奇。只见它一边在空中盘旋,一边得意地鸣着鹰哨。那深沉而略微带有一丝嘶哑的鸣叫声,使人立刻联想起猛虎或狮子在丛林中发出的狂啸,给人一种霸气、君临天下的感觉。见我一直在欣赏空中那只飞翔的大鹰,大老宋问我:“你知道那是只什么鹰吗?”我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告诉你吧,这只鹰可不是一只普通的鹰,叫虎头海雕,是鹰隼类猛禽中体型最大的鹰,体长可达一米,翼展接近三米,体重有二十多斤呢!”
  虎头海雕?一个多么威风凛凛的名字,难怪这么霸气!确实,虎头海雕不仅名字响亮,羽毛的花纹也确实有点像老虎。它的头部为暗褐色,布满了一道道灰褐色的纵纹,看似虎斑。听大老宋这么说,反正上网的鱼也跑不了,顾不上遛网了,只是呆呆地盯着在空中翱翔的虎头海雕——禽类中的老虎或狮子。
  这工夫,那只虎头海雕已经飞临我们头顶上空,缓缓地扇动翅膀,箭一般地掠过。看上去,它确实不愧为有这样的称号,甚至比满族人最为崇拜的神鹰海东青的个头还要大得多,是我所见过猛禽里个头最大的鹰了。
  那只虎头海雕从河面掠过,落在河边一根粗壮的树枝上,一动不动地站立那里,继续俯视卧牛河面。无论它凌腾高空,还是停歇在枝头,都显示出一股不凡的王者霸气,令人肃然起敬。
  听大老宋说,虎头海雕不仅个头巨大,捕食与其它鹰类也有所不同。它主要靠捕鱼为食,尤其喜欢捕捉大马哈鱼和鱒鱼,只有在食物短缺的季节里,才会猎捕野鸭、大雁、天鹅、野兔或狐狸等飞禽走兽。在那根树枝上蹲了一会儿,它再次展翅冲向高空,在河面上空盘旋搜索,继续寻找猎物。
  河里的鱼很多,不时从河面上飞快地掠过,冲起一条条水线。可那只虎头海雕像没看见一样。可能它嫌那些鱼的个头太小,不值得从空中俯冲下来,仍旧在一圈圈地盘旋。终于,它失望地朝远方飞去。
  直到虎头海雕飞远了,我才提起网纲继续摘鱼。遛完了几块网,我和大老宋正打算划船返回网点,想不到那只离开的虎头海雕再次飞回来。可能它搜寻了几处,一直没发现值得猎捕的鱼,才再次返回来,在河的上空一圈圈地逡巡。
  飞了两圈,它好像发现了目标,眼看它盘旋的圈子越来越小,也越飞越低。随它锁住的目标望过去,可是在那片河面找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有发现——人的眼光和敏锐的鹰眼确实无法相比,它能发现的猎物,人肯定发现不了。别管怎么说,我相信它一定发现了猎物,否则不会总在那里盘旋,不肯离开。
  似乎要证实我的猜测,只听见“扑通”一声,在距离我们只有二三十米远的水面上突然窜起一条大鱼,随后重重落回水里,砸起一大片水花。几乎与此同时,那只虎头海雕也一头从空中扎下来,飞快朝河面俯冲下去。在它临近水面时,那对一直藏在身后的金黄色爪子也伸了出来,朝水里猛地抓过去。
  只要它瞄准了猎物,肯定不会空手,等虎头海雕再次展翅冲向高空,爪子里肯定会抓住一条大鱼,然后舒缓地扇动翅膀,飞向它的鹰巢。可我这次想错了,虎头海雕并没有立刻飞起来,而是停留在河面上,不停地奋力拍打翅膀,在它的脚下是一片不停翻滚的白色浪花。

卧牛河发源于大南面的沼泽湿地,一路从森林或草甸子里穿过,蹒跚来到北面的黑龙江畔,每年秋天都会随着下来大量的鱼。见河里鱼多,捕鱼队派人在河口插了箔,又搭了个窝棚,让我和大老宋在这里看守渔亮子。
  挡好了渔亮子,剩下的活不多了,只需把亮子看好别跑鱼就行了。这天,大老宋回村子了,只把我一个人留在渔亮子旁。那年我才十八岁,闲不住,扛起立在窝棚前的柳条鱼竿,到河边去钓鱼。
  秋风已经敲响了岸边树林的山门,秋叶簌簌作响。卧牛河畔柳树的叶子一片片被秋风揪了下来,撒在卧牛河上,被流水冲向了下游。我坐在停泊在岸边浅水里的渔船上,一边钓鱼,一边打量着这条向北流淌的河流。
  每年到了这个季节,丰饶一夏的河水开始日渐消瘦了,只剩下七八十米宽,岸边露出了大片大片的泥河滩。如血夕阳的余晖映照在卧牛河上,平静的河水一片血红……
  每年到了这个季节,是卧牛河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那些春夏两季在河汊子或水泡子里觅食的鱼群,随着下澈的河水已经踏上回程之路,准备到黑龙江去越冬了。当它们匆忙赶到河口附近,才发现已经竖起一道柳条箔,挡住了它们回江的路,急得不停地上窜下跳,发出一阵阵劈里啪啦声——鱼群开始吵箔了。只要从河上游下来一群鱼,都会集聚在箔前吵闹上一阵子,平静的河面立刻绽放出无数朵洁白的水花。直到它们吵闹够了,折腾累了,才无奈地离开。
  一群鱼刚刚离去,又有一群鱼再次集聚到箔前。每年深秋,卧牛河畔的鱼吵箔声总是此起彼伏,闹不休,送走了一个黄昏,又迎来了一个黎明。我默默倾听鱼群发出来的阵阵“泼剌”声,那无疑是一首最美妙的音乐,是悦耳的天籁之音。
  这年秋天,亮子里挡的鱼似乎比任何一年都多,透过逐渐浅显的河水,隐约可见一群群鱼游来游去,把河面映得一道青黛,一片土黄,一抹深褐……
  我正擎着渔竿钓鱼,无意中发现河心升起一条水线,箭一般地朝着挡在河口的柳条箔冲了过去……挡在箔里的鱼很多,只要来到河边,总能看见一些小鱼冲起的条条水线,在河面上相互交织,倏尔消失在了远处,还能听见有鱼跃出水面发出来的“泼剌”声。而这次鱼冲起的水线和以往不同,不仅宽,速度也快,肯定是条大鱼。
  那条鱼确实不小,只见河面上露出半截直立鱼脊鳍,好似一面扬起的小帆,犁开平静的河面,飞快地朝前冲去。当水线靠近箔的一瞬间,随后传来“砰”地一声闷响。我估计这条鱼可能在河里被箔圈糊涂了,晕头昏脑地乱跑乱撞,结果一头撞在了箔上。连插在河口用指头粗细柳条编成的箔都被撞得连续闪乎了好几下。肯定是条大鱼,起码也有几十斤重,否则不会把箔动。
  看着刚才鱼撞过的地方,我不觉哑言失笑。撞箔的鱼不是被圈糊涂了,就是有点太不自量力了,用它的血肉之躯,怎么可能撞破柳条编的箔呢?果然如我所料想的一样,等那响声过后,眼看着一层红色血水从河底漂浮上来,在河面上渐渐散开。接着,一条一米来长的大鱼从水下漂上来。
  见到漂起来的大鱼,我才知道自己错了——刚才撞箔的原来是条鳡鱼,是鳡鱼在撞箔!
  一个早已储存在我脑海细胞深处的信息顿时涌现出来。关于鳡鱼撞箔的故事,我曾听那些在黑龙江上捕鱼的老渔夫们讲过无数次,只是没有亲眼所见而已。想不到,今天却让我亲眼所见到了。我顾不上再钓鱼了,赶紧把停泊在岸边的渔船推下河,向那条漂起来的鳡鱼划过去。
  鳡鱼最大体长可达一米多,水桶粗细,体重一百余斤,是一种性情凶猛的大型食肉鱼。它的身体呈纺锤形,是黑龙江里游动速度最快的鱼类。只要发现了猎物,很难逃脱。
  我划船赶到漂起来的鳡鱼跟前,发现它的头部已经撞得皮开肉绽,满是血污,已经生命垂危了。我探身抓住大鳡鱼,把它从水里捞上来,拖到船上,仍旧一动不动,只有支愣起来的腹鳍还在不停地颤动。看了一眼即将死去的鳡鱼,我操起船桨,正准备返回岸边,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再次发生了。只见刚刚平静下来的河面上,又升起来一道水线,随后又有一条鳡鱼箭一般地朝着插在河口的箔冲了过去,重复上演前一条鳡鱼的悲剧。
  这条鳡鱼的个头不比前一条小,也有五六十斤,撞在箔上的力量仍旧那么猛烈,挡在河口的箔再次连续忽闪了好几下。这条鳡鱼撞箔的结果当然可想而知,不会比前一条鳡鱼好上多少!
  看见第二条撞死在箔前的鳡鱼,我划船过去,正准备把它也捞上来。可是还没等到我划船到第二条鱼前,又传“砰”地一声。赶紧朝箔的方向看去,眼看着第三条鳡鱼又一头撞在箔上。
  我吃惊地站在渔船上,眼见着鳡鱼一条接一条地朝箔撞了过去,却无法制止它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一条接一条地撞死在箔前。不过短短的片刻功夫,河面上已经漂浮起来一层死鱼,连周围的河水也被那些撞得皮开肉绽的鳡鱼染得一片血红。
  事情并没有因为连续有几十条鳡鱼的撞死而结束,河里仍旧不断有水线升起来,连续不断地朝插在河口的箔撞了过去。先是一些个头大的鳡鱼,随后是小一点的鳡鱼,接二连三地撞击在箔的同一位置上,随后一条条地撞死在箔前。
  在那些鳡鱼不屈不挠地撞击下,那道插在河口的柳条箔终于挺不住,上面被撞出个足有碗口大的窟窿。见鳡鱼终于撞破了箔,河面上立刻升起无数条水线,纷纷朝着那个撞开的窟窿游去。眼看着一群尺把长的小鳡鱼从窟窿里钻出去,摇头摆尾地游回了黑龙江。接着,一群更小,只有一拃来长的黑尾巴稍鳡条撩子随着前面钻出去的鳡鱼也钻了出去……
  直到这时,我才突然明白过来。原来那些被拦挡在箔里的鳡鱼已经意识到它们返回黑龙江的路被人为地阻断了,已经被囚禁在樊笼里,并且将面临被一网打尽的危险。为了返回它们越冬的黑龙江,为了获得到自由,更是为了保证它们的种族延续下去,只能以死相拼,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拼死撞箔,以冲出重围!
  于是,好似有一种无声的命令在驱使它们,而那些大鳡鱼则是先身先士卒,先去拼死撞箔。当大鳡鱼一条条撞死在箔前,那些个头稍微小点的紧随其后,继续朝插在河口的箔撞过去。为了它们这个群体能够突围出去,为了能够获得到自由,更是为了保证自己的种族不会惨遭灭绝,那些慷慨赴死的鳡鱼终于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冲破了箔的阻拦,冲破了箔的藩篱,为那些小鳡鱼争得了返回黑龙江的机会,也保证了它们种群的延续——它们死得是那样地从容,那样慷慨,那样的悲壮和惨烈——这就是发生在黑龙江上的鳡鱼撞箔故事。
  其实,仔细地想一想,别管自由也好,种族的延续也罢。无论在任何时候,总有那么一些先驱者为了自己的种族,为了使自己种族里的人能够更好地生存下去,而自己去慷慨赴死!恰是有这样一部分人,有这样一部分先驱者的视死如归,才能换来更多人的新生!这就是大自然赋予所有生灵的权利,一个永远都不可被剥夺的权利——为了获得到自由,为了种群的延续,几乎所有的生命形式都会奋起抗争。而恰是自然界在亿万年的演化过程中,才培育出如此优秀的物种基因,才会出现以死抗争的鳡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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