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妙想养条小狗。她一直想象那条小狗的样子。她讨厌京巴狗,京巴狗的大玻璃球眼珠,总是惊恐万状;她讨厌沙皮狗,丑的离奇,皮褶子显得肮脏,影响食欲;她也不喜欢大狼狗,它站立起来就如披着狗皮的人。她情愿要一条漂亮的土狗,像从前的“人民”那样,机警矫健,没有稀奇古怪的嗜好和毛病。这和她对男人的感觉比较接近,她按照自己对狗的喜好来挑选男人。一个动不动就眼睛白多黑少的男人,心理素质自然很差,且大惊小怪,是女人举止;看上去肮脏的男人,总让人觉得身上散发异味;过分魁梧的男人(像那些一米久左右的高度),十个九个是“假大空”,身体没有一处坚硬。土狗的优点很多,诚实,眼神清澈,情感蕴藏其中,有忍辱负重的美德;它没有矫情的欲望,没有浮华的追求,有纯正的本质与善良的心底——朱妙就爱方东树的这种土狗禀性。“爱一条狗一样爱男人”,意味着呵护,体贴,疼爱。只有一个真正爱狗的人,才能体会这种心情。“你是我的狗。”当女人对男人这么说,远比她说“你是我的男人”更具爱意。朱妙一直没有机会对方东树说出来,这句话憋在心里,经常撞得她胸口发疼。而且,她隐隐觉得,似乎永没有机会说了。她知道,她怎么做远比怎么说更重要。把一只甲鱼从河里钓上来,得看用的什么饵,技巧方法如何,甩钩的频率也得重视,还得注意外部环境,比如天气,是否山雨欲来,是否风平浪静。他是她的狗。她是他的家。狗不回家,家空空落落。朱妙决定现在就买一条狗,她太需要一条狗,再也不想等了。那会儿太阳也斜了,躲到高楼背后,道路上越来越多密实的阴影,人浸在里头,稍觉凉爽。她穿过两条街,拐了三个弯,往宠物市场走去。为了抄近路,她拐进了一条小胡同。胡同两壁长墙,斑斑驳驳,三四个身穿校服的小学生低头紧凑一起,堵在胡同中间。紧接着朱妙听到一阵凄惨的猫叫,她从来没听过那样的声音,完全没有词汇可以形容,她只觉五脏六腑都被那声音撕裂开来了。“你们干什么?!”当她判断声音自那群小学生那里传来,她本能的大喊了一声。四个学生闻声撒腿就跑,一只黑白花猫摔倒在地,它乱叫乱撞,墙壁上斑驳的石灰纷纭扬扬。“天啦!”朱妙惊叫,鲜血从猫的两只眼睛里溢出来,在它脸上划出几道红线。猫在呜喊。她小心走近,捉它,它恐惧的乱撞。她决心捉牢它时,它大力挣脱,爪子抓挠破了她的手背。她震惊了。猫的左眼还扎着一根针。瞬间,她相信世界上没有比人更残忍的东西。学生们早没人影了。她认识他们的校服,来自本市有名的实验小学。她抱起猫匆匆寻找宠物医院。猫不挣扎了,呜喊声胜过人间的任何悲哀。来到宠物医院,医生告知,猫的两只眼球被扎了好多针,已经毁了。朱妙把猫带回了家。猫总用爪子抓缠住眼睛的纱布,朱妙把它前面的两条腿绑了起来,它摇头晃脑的挣扎一阵,现在已经不叫了,趴在阳台上,一副无处取暖的样子。在朱妙老家,有“一只猫等于半世人”的说法,所有动物中,猫最受人恭敬,只有它可以上灶,在灶上吃饭,睡在灶上,一切天经地义。而死去的猫,都要挂在树丫里,进行这种特殊的埋葬方式,直到它的尸体自然风化。因此猫蒙上一层神秘色彩,民间传说伤害猫的人,会遭雷劈。朱妙打通龙悦电话,把这事给龙悦说了,龙悦大惊失色,“这些孩子,那来这种邪恶的毁灭欲?”朱妙说:“一只漂亮的花猫。我打算今晚就写一篇文章,结合这件事,谈谈学生思想素质,以及心理健康方面的东西。”龙悦说:“好,等你的米下锅!”朱妙说:“我先不吃晚饭,一个半小时后传给你。”文章刊发当天,事情便传遍大街小巷,人们对猫同情怜悯,对学生的行为感到不可理喻,一时间舆论大作。最惊惶失措的自然是实验小学。他们很快查出了学生所在的班级与姓名,进行了所谓的严肃批评与深刻教育。一石激起千层浪,朱妙的文章引起了各方面人士的关注,龙悦准备趁热打铁,做一个专题,请几位名家进行深入讨论。龙悦工作比以前积极热情,大约是受了大象余作人的滋润。爱情这个东西就那么神奇。余作人已经回了沈阳,就算他和他的妻子在床上举行一次分手仪式,龙悦也不会追究,毕竟她是笑到最后的人。龙悦兴冲冲的赵林芳菲汇报思想。林芳菲听她条理清晰的策划安排,十分不自在。她并没心思听龙悦的方案,而是在考虑是否告诉龙悦真相。林芳菲嘴抿成一条线,几欲打开,也只是嗫嚅几下作罢,似只正吞咽苍蝇的蛤蟆,样子滑稽。龙悦眼见蹊跷,小心翼翼的问道:“林主编,怎么了?”林芳菲说:“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不上这方面的稿子。”林芳菲决定找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龙悦不解,“为什么?”林芳菲道:“造成负面的社会影响,也破坏这个美好城市的良好形象。”林芳菲知道,她们的报纸是龙头,始作俑者也是朱妙,只要朱妙不提这事,她们报纸不再煽动,事情也就会息得很快。她的女儿方小白也就不会成为一个不良的靶子。自己的女儿做了这样的事,林芳菲理不直,气不壮,又觉得脸上无光,只想尽快化解,能瞒则瞒,能隐则隐。方东树在办公室等到天黑,从窗外往下看,黑色奥迪在院里闪闪发光。他拉上窗帘,把灯留着,也不坐电梯,走下去拐到了大院后门,上了的士,直奔城市三米六公寓。在朱妙那里,被捆绑的精神,肉体,都可以无尽的释放,可以像一只蚌,毫无戒备的敞开身体,在她的范围内,是安全的,温暖的。她温柔如水草四周荡漾。妩媚似涉水而至的阳光,眸子里传出水底寂静的声音,一层薄雾遮挡住喧哗的外界,感觉如母亲的子宫般恬美幸福。朱妙手忙脚乱的收拾房子,仿佛和方东树第一次约会。她把地擦了,灰抹了,拖鞋备好,再洗头洗澡,完事淡扫蛾眉,略施粉黛,直到十分满意自己的模样。这是花猫从阳台贴着墙根摸近来,朝朱妙的方向叫了一声,十分渴望撒娇。朱妙抱起它,它拼命蹭她,在她怀里打滚,嗓子里咕噜咕噜直响。后来它自己在地板上漫无目的地转,然后贴着沙发脚坐着,支起了耳朵。它熟悉了房间里的味道。方东树几乎是闪进门来。这一“闪”的感觉让朱妙既别扭又爽快。别扭的是,她是一个光明正大的女人,搞点情感总是带“闪”;爽快地是,即便是危险重重,方东树也敢“闪”。所以她经过几分钟的思想斗争和磨合,终于剔除了别扭部分,十分爽快地扑到方东树的怀里。温柔缠绵还没开始,她便听见方东树肚子咕噜直响。“你没吃饭?”朱妙抬起头来,尽量像个妻子。“没顾上,还得回办公室取车。”方东树重新抱紧她。“我去炒个菜,饭是现成的。”朱妙坚决的放弃他的怀抱,在厨房麻利的忙碌开来。方东树跟到厨房,从后面拦腰围抱她,头埋在她的脖子里,她不得不偏了头,腾出更大的空间让他活动。他用嘴左右来回的蹭,她一边切菜一边扭转脖子,配合得极为流畅。他在她背后坚硬。她切不下去了,停了刀子,闭了眼睛,微张了嘴,双手撑稳了,缺氧似的大口呼吸,只感觉身体是个无底的洞壑,十分渴望被粗暴填满,被密实严堵。她开始扭转屁股,紧贴着他的胯。她的屁股是匹跳栏的马,不断从他身体的那根跨栏上越过。他万分激动,一把勒住了这匹狂马,一只手掀起裙子,另一只手直接探进了她的内裤,顺着屁股一路摸到底。她尖叫起来。那样,他在厨房把她办了,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她满面潮红的继续做饭,他逗猫。猫对他的声音陌生,并不热情。但他抱它的时候,它很顺从,不一会便在他的大手里撒娇。“小猪,你不是一直想养条狗吗,怎么养猫呢?”方东树看着猫的眼睛。厨房里抽油烟机太响,朱妙听不见方东树说话。不一会儿,饭菜端上了桌。“西红柿鸡蛋汤,干笋炒腊肠,清炒豆苗。”她报菜。“看起来,色,香,味俱全。”“饿了的时候,什么都好吃。你慢点,别噎着。”朱妙脸还是红的。“猫好养吗?”“难怪男人都喜欢女人象猫,又温柔,又爱撒娇。”“我觉得猫象你,身体又软又暖和。”“你这个贪婪的家伙。”“你经常给《东方新报》写文章?”方东树问。“最近没怎么写。你常看?”朱妙心里一紧。“很少看。和哪个编辑比较熟?”“龙悦,你认识么?”“不认识,新闻编辑面孔熟些。”方东树喝完了西红柿汤,松口气,把朱妙拉到腿上坐好,说:“别给《东方新报》写那些小文章了,对于你的创作理想来说,意义实在不大,不如把时间留出来,写点像样的小说,知名度高,社会影响力强,才会有越来越多的读者记住你和你的作品,历史也不会把你忘记。”方东树言论有点突。朱妙迅速明白他内心里真正的想法。他怕她撞到林芳菲手里。她在他的腿上晃了几下,表示思考,然后点点头,“是哦,再不抓紧时间,真的是大器晚成了。”方东树说道:“从今天做起,不再给小报写豆腐块,你就说,要当大作家去了,就没人敢阻碍你了。”朱妙用嘴擦了擦方东树的脸,说:“要不是你提醒,我差点就被这种小荣誉毁了。”“我可以给你打电话了么?”两人又搂搂抱抱地相互啃了一阵,朱妙忽然问道。“没什么事时,最好别,忍一忍,等过了这一段,如果能平安度过就好,有两个最坏的结局,要么我死了,要么还活着,但彻底失去了自由。奇迹是不太可能出现了。我知道我欠你很多,小猪,我也不知哪辈子修来了你,我……真的,很想和你平平常常的相爱。”方东树的脸紧贴着朱妙的胸,听起来呜咽悲戚。“一定会有奇迹的,我天天为你祈祷。然后等你。”类似于一种表演,火势越煽越旺。方东树没说话,只是很用力的抱紧朱妙,然后慢慢放开她。“小猪,如果有匿名电话找你,你知道该怎么对付。”方东树说。“我,被发现了?”朱妙心扑通扑通。“不知道,只是担心。你不知道,我的通话记录,全被人掌握了。今天我的手机,座机分别接到了同一个陌生电话。我想,这是一种无声警告。我……担心你的安危。你还这么年轻,还会有很多生活……”方东树声音如风中残叶,瑟瑟作响。“你,说什么呢?这,生离死别吗?你……”尽管实现伟大的爱情的时刻即将来到,朱妙仍觉头皮发麻。匿名电话她不怕,若被人跟踪,凶多吉少。“万一我有事,你千万别报警……你一定要答应我。”方东树嗓子哑了。“不,要报,不能让人逍遥法外。”朱妙坚持。“小猪,千万别,我求你,求你了。”方东树急。朱妙愕然。她对是否能嫁给方东树越来越没有把握。他就是一只风雨飘摇中的小舟,舟里装不下她,况且他也不知如何靠岸。朱妙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黎明,等待风平浪静。“我方便的时候,会给你电话的。”方东树补充一句。

三个女人,基本上都恢复自由身,都觉是殊途同归,如海纳百川,又在一个巨大的容器里汇合,不免小有感慨。这个时候,彼此事业基础牢固,经历不浅,不比刚毕业那阵,都手忙脚乱,情事颇多,便有了点重新享受友谊与生活的感悟。古雪儿雇了保姆,另有母亲操劳孩子,掌管家政,肩上无重担,状态轻松,并体现在她的精神面貌上,呼朋引伴,吃喝玩乐,多半是她作东。然而,怎么着,也不似二十出头时候快乐了,任何一个背负岁月之重的人,恐怕都难逃这种宿命。所以朱妙感触颇多,喝酒猜拳,唱歌蹦迪,三十岁时穿过马路时忽然涌现的沧桑感,一不小心就冒出来,在各自的酒杯或者狼藉的桌面跳舞。龙悦吐烟圈时,也有了些不可磨灭的老女人姿态。总之,青春玩不出来了。它们在她们玩儿的时候,已经躲到桌子底下去了。当龙悦说某条街边烤羊肉串十分美味时,古雪儿及朱妙都想起了从前的时光。只是在南方这种光鲜城市里,到哪里去吃烤羊肉串?好比青春丢失在遥远的地方,何从寻觅。龙悦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就在《东方新报》的偏僻后街,有一天晚上她走捷径,问到熟悉的烤羊肉香味,一路嗅,一路寻,见有一处炊烟袅袅,矮桌板小凳子围了一圈,坐的满满当当,当下试了口味,非同一般。最后,龙悦爽快地说,这次我买单。古雪儿车了朱妙,左拐右拐,一路打电话问了三次,才算到了目的地。随便泊了车下来,大为意外,没想到这个光鲜的城市还有这么一条老街没有挖掉,在她们两个老南方的眼皮底下躲了这么长时间。附近有卡车,拖泥车,推土车横七竖八的停靠,灰暗污浊,古雪儿的车子显得越发锃亮。才走几步,空气里便夹了股浅淡异味,再嗅一嗅,明白是护城河里的死水脏污,但这股浅淡异味即被浓烈的香味冲散。啊,孜然!辣椒粉!麻油!烤焦了!韭菜!茄子!青椒!鸡肫!玉米!鱿鱼!香坏啦!古雪儿与朱妙边说边往那烟熏火燎的阵地走。借着路灯的微光,果然见矮桌板小凳子围了一圈,黑压压的人头——其实也就十来个人,但因为紧凑,显得十分壮观。只有那烤肉男人站着,炉具齐腰高,他挥舞手中的芭蕉扇,把铁盒中的白碳扇的哔哔剥剥直冒火星,然后把扇子搁了,双手灵活的翻转,手中几十串待烤熟的东西,冒出白烟和咝咝的声响。另有一个打杂的女的,腿脚麻利,在几张矮桌板小凳子之间穿梭。龙悦已霸好小矮桌板,五六支珠江啤酒支在上面,惊心动魄。小塑料凳子,巴掌点儿大,假如屁股不垂直落下去,它就会朝左或朝右,朝前或朝后弹跳出来。若是体积庞大的屁股,它或者会四肢平摊,被压成一块塑料片儿。朱妙屁股尖瘦,小心落座,平安无事。或许是由于胸前的垂重,尽管古雪儿慎之又慎,小塑料板凳儿还是从她的屁股后弹了出来。好在有备无患,她迅速的调整好,并且坐稳。三人哈哈笑了,笑得眼泪横飞。乒乒乒开了啤酒,满了眼前的杯子,田鸡,鸡肫,羊肉,鱿鱼,尖椒,陆续运送过来,桌子上竹签横陈时,几个女人的咀嚼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古雪儿问道:“噫?你的小男人呢?舍得让他独守空房?”龙悦说:“烦,这不是出来和你们喝酒么?”古雪儿不客气,“热情烧完了?麻烦来了吧?”朱妙把鸡肫嚼得脆响,抽空儿加压,“你的小男人根本就不适合你,当时不说你,知道你听不进去。”龙悦急了,道:“你们怎么连同情心都没有?一个比一个冷血。”古雪儿说:“想想自己几岁了?还要听哄劝?”“爱情搞多了,动情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在表演。假若双方都熟知了已经发生或即将发生的细节,最真实的感情你也会觉得有假。所以,你找一个青春羞涩,忠心耿耿,对情事还不甚娴熟的小男人,我是十分理解的。我揣测啊,你的小男人心里八成是不平衡的。”朱妙举起一串韭菜,十根一排,每根约一尺来长,不知如何下嘴,于是说了一串比韭菜还长的话。“朱妙地意思是,要坏一起坏,小男人又不是云南白药,别试图让小男人来医治你从前的创伤,你只会伤的更厉害。唔,茄子都烤得这么好吃,还有什么不能烤得?来,你吃一块。”古雪儿用两根竹签夹起一块茄子白肉,烤焦的外皮自然脱落,掉在盘子里。“不说他了,迟早的事,现在是等熬到结束。”龙悦结果茄子吃了,喝干了塑料杯子里的酒,继续说,“人生就是大绕圈。绕来绕去,绕不过一个弯。”“还是前,前夫好。”龙悦又说。大家知道她并不是结巴,而是指第一任张超。“龙悦,向前看。”朱妙不喜欢回头。有一会儿龙悦有点消极。喝几杯后,又活跃了。“一会有个神秘人物过来,很有魄力的女人,认识一下无妨。”龙悦嗝出酒气,仿佛很饱。“这种小板凳地儿,那魄力人物能坐得惯?”朱妙已经找到吃韭菜的方法,其实很简单,当它是一根面条,牛吃草般,一节一节往嘴里吸,等全部进嘴,嚼几下,然后吞咽。“我和她来过,吃的是味道,不是环境。”“哎,听说你们报社出事了?”古雪儿八卦。“可能会撤换领导,总会有影响的,不过,编辑照旧干活。”“我们像一群民工。真实,不错。比在酒吧,歌厅舒服多了。”朱妙不想谈论报社的事,她拒绝一切可以联想到方东树的话题,更不想听到林芳菲的名字。她瞧不起林芳菲处理婚姻问题的方式,想到林芳菲和许知元有一腿,就觉得自己掉价。环顾周遭,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隔壁的矮桌板小凳子已经换了几拨人。彼时月不明,星也稀,过一阵,星星也没有了。风不知从哪里爬起来,云也浓了,都感觉到天的变化,好像有雨要来。林芳菲一身消瘦黑衣,脚不着地的飘过来,桌子显得更矮了。她把两条小塑料板凳儿叠好,坐稳,由于腿太长,凳子太矮,她把腿伸直了,看着一桌子凌乱的竹签,说:“战斗力真强。”龙悦道:“这些家伙心怀仇恨,所以吃起来毫不留情。”朱妙借着迷蒙的路灯,但见来者脸型削瘦,胳膊细,眼神游动,鱼尾纹荡漾,下巴居高临下,仿佛鹤立鸡群,果然是块魄力老姜,心里升腾一股天然反感。那龙悦把嘴里的东西嚼完,碰了半杯酒,这才说道:“我介绍一下,这是我报社林主编,我的直接领导。”朱妙闻言,心里一抖,眼睛突然放大了一圈,慌乱低了头,在一堆串烧里找寻半天,举起一串田鸡腿,撕咬,咀嚼,暗底里骂龙悦卖关子,什么魄力女人,原是这么一个情商低能儿。从前,她试图对林芳菲做出某些想象,包括她的身材,容貌,谈吐,穿着,总难勾勒出一个完整形象,没想到她突然出现,这个与方东树结婚生子的女人,把方东树整的只剩皮包骨头,死也不肯与方东树离婚的女人,就是这么一个普通怪物。即将与林芳菲正面交锋,朱妙迅速武装自己。龙悦介绍朱妙时,林芳菲似乎压根儿就没听说过这个人,更别提电话约稿约见面的事儿。清汤寡水的点个头。朱妙立马发现她在装,或者说,她在寻找更有利,更有力的语言与身体姿势,便也不咸不淡的回了礼,心想:“大多数老姜得弱点在于低估对方,自称智者,自我感觉太过良好。你林芳菲就是这大多数当中的一个。”朱妙手中的串烧还有一半时,从容不迫的抬起眼皮,她完全不想在林芳菲面前装,给她面子,至少在眼神上,她要明示她对林芳菲的鄙视。朱妙略带挑衅的斜瞟过去,嘴里嚼着鸡脆骨,正碰上林芳菲似笑非笑的眼神。或许是坐在对面的缘故,朱妙感觉林芳菲的目光直接有力,好比两点一线,恨,妒,鄙薄,轻视等诸种情绪在那条线上滚动碰撞,积压。“啐!”朱妙忽的松了眼神,吐出嘴里的鸡骨头。她相信林芳菲一定摔一个趔趄。“龙悦,你最近策划什么专题?”朱妙转头问龙悦,第一回合告捷,心里快慰。“正想策划一个‘十年校园歌谣大展’,应该有点意义。”龙悦压根不知道两个女人的斗争。“其实我觉得女性话题有了新的探讨内容,似乎其他媒体尚未作过。”朱妙把半串鸡脆骨放下,她早就吃不动了。她嚼它,只觉有助于对林芳菲的藐视。“有什么新构思?来,我敬你一杯先。”龙悦改不了拿酒开路的习惯。“在感情已经破碎的时候,有部分女人选择离婚,也有部分女人宁愿守着空壳,也不愿离婚,而且这部分女人素质不低,是一个略有数量的群体。铺天盖地探讨女人离婚,是意识觉醒,人格独立,那么,少数打死也不离得女性群体对婚姻的态度,是不是也值得探讨呢?我有一个朋友,来南方多年,在内地有妻女,在南方有同居的女友。妻子是一个大学教师,她已经知道这种现实,但一直不同意离婚,也不愿意到南方来,保持这种格局达五六年之久,婚姻有名无实。你说,这女教师为什么情愿守活寡,也不愿意给自己,给别人一条活路呢?类似于女教师这样的女人,我相信当今社会大有人在。一个经济与人格完全独立的女人,她为什么还需要婚姻的躯壳?阻止别人寻找幸福生活?”朱妙小嘬一口,仿佛怕喝多了,把话堵回去了。她暗自快慰的扫一眼林芳菲,敏锐的捕捉到她脸上尴尬一现。古雪儿闷闷得骂了一句粗话,说:“大约是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心理。或者顾及自己年老色衰,怕将来只有靠自摸度日。毕竟一夜夫妻百日恩,若没有深仇大恨,丈夫偶尔还是会临幸于她的。所以婚姻的维系与存在是有用的。”“古雪儿,你说的只是可能,肯定不会是主要因素。林姐,你认为呢?这专题有没有搞头?”龙悦真的谈起工作来。“工作的事回单位再谈。”林芳菲一句话结束了这个兴致勃勃的话题。她先前只感觉朱妙厉害,没想到这么锋芒毕露,矛头直接对准自己。“我们可以当下酒的话题,跟工作无关。龙悦你回去再作考虑。我是十分有兴趣探讨这种现象的,给自己和别人带上枷锁,把人生搞得那么沉重,我觉得是人性的变态与扭曲。”朱妙确信不可能有任何把柄被林芳菲掌握,因而林芳菲并不对她造成任何威胁。她心底里鄙视林芳菲,越发不加掩饰地表露出来。龙悦与古雪儿不明就理,察觉不出其间的火药味。“数年婚姻的成长,是要付出血泪与青春代价的。你没结过婚,没有资格探讨婚姻中的什么人性什么变态。正如你没生过孩子,没做过母亲,根本不能深切体会到一个母亲的真实心理。”林芳菲拍惊堂木似的,把杯子拿起来,重重拍下去,塑料杯子在她手里捏变了形。她的突然恼怒使龙悦和古雪儿莫名其妙。“假设婚姻出了问题,或者原本是一个错误,何必要用一辈子来陪葬。谁都可以自己埋葬自己,谁也没有权利要让别人陪葬。这种问题的探讨,不分什么角色身份,每个人都可以发表自己的见解,谁都没有权利剥夺发言权。没生过孩子,没做过母亲的女人,母性依然!不见得婚姻外的人,就比婚姻内的人弱智。我不觉得婚姻有多么神秘复杂难解,在我看来,婚姻内的人,多半是昏了头的人。”朱妙有点刹不住车,打定主意为方东树报一剑之仇,劝醒林芳菲这头沉睡在婚姻中的母狮子。“你结过婚吗?理解爱吗?懂爱吗?”“有的人连爱和恨都分不清楚。真正的爱会让人自由,而不是将他围困。”林芳菲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双手抖动,想抱紧自己的脑袋,但手指不听使唤,它们在她的发间发抖,痉挛。龙悦知道林芳菲情绪过激,立刻站起身扶住她,并轻轻拍打她的背,示意朱妙停止说话。朱妙愕然,没想到林芳菲有这个毛病。邻桌的人只道这边有人喝酒了耍酒疯,脸上闪烁善良的快慰。五分钟后,林芳菲恢复平静,但神色恍惚,两眼空洞无物,彷如刚主持完一场巫术的巫婆。龙悦松口气,说:“你喝多了林姐,我送你回去。”林芳菲摆摆手,“刚才头晕,现在没事了。时候不早,我先回家去。”说完便站起来,谁也不看,依旧是脚不着地飘过去,打开车,启动,车灯照见一大片瓦砾堆,两只野猫在上面打架。“女人,可怜。”朱妙并非嘲讽林芳菲。“你刺激她了。”龙悦说。“明白了。”朱妙明白的是方东树的困窘。突起的风把一只黑色塑料袋驱赶,哗哗作响。一辆小型人货车停在路边,蹿下来几个人,二话不说抬起烤炉便走,晃眼间,连车带人全不见了。雨,哗啦哗啦落下来。林芳菲认为朱妙是个泼妇。她不得不承认泼妇的话,有些是有道理的。回到家,她的思绪难以平静,一个人在卧室里乱转,衣裙空空荡荡,偶尔的闪电划亮她干枯的脸。雨后的夜静的吓人,雨水残滴击打的声音清脆有力。她胡乱想了许多。林芳菲不得不承认是朱妙的言论敲醒了她,方东树不爱她,或许从来就没有爱过,而她,亦已经不爱方东树了,心累了,真的撑不住了。窗外亮了起来,天空中爬出半颗月亮,如一只微笑的媚眼。这只媚眼又让林芳菲心静如水,她上了床,顺手抱起另一个枕头,方东树在另一个房间里打呼噜。她记不清多久没听过他打呼噜了。她断定他睡得很香。他不应该睡这么香,这是对她的挑衅。她又产生了不快,想起自己的孤枕年华,心里的恨冒出泡泡来,又觉不能这么轻易放手。林芳菲根本无法入睡,爬起来,飘进女儿的房间。月光微弱。方东树的呼噜声变细,节奏更均匀。男人有时候就是一头猪,绝不会带着问题与情绪入睡。无论林芳菲怎么辗转反侧,方东树都能睡出这样的酣畅,激起她新的不快。眼下,林芳菲对方东树的舒适心平气和,心中一连数他的十几个缺点,和他对她从一开始就有的忽视与忽略。因为许知元在意的眼神,觉得焕发了女人在男人眼中的美丽,从此给了方东树一个理直气壮的把柄。她也不必为自己做过的事情后悔了。月亮悄悄圆润,似透明,又朦胧,如白玉。有云在游动,彷如是月亮穿行。树枝上的水已经滴干净了,地上的草根正贪婪的吞吸,睡梦中的人能听见它们拔节生长的声音。只有月光还在淌水,把树叶淋得晶莹濡湿。几乎没有风,个别的窗户亮着不睡得人。林芳菲就这么坐在床边,思想斗争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走到方东树的床边,摇醒他,说:“我们离婚吧。孩子给我。”方东树翻身朝里,接着突然坐了起来,“什么?离婚?”“是,离婚。”“你,真想好了?”“想好了。各自保重。”林芳菲不像梦游。“我,孩子她……你考虑清楚。”方东树不敢相信。“趁我清醒抓紧办吧,免得我又犯糊涂,错过机会。”“我这些天正在想,怎么安排我们的生活,好好过日子。我,欠你很多。”“不说这些,希望你找到你爱的人,找到幸福。”林芳菲并不提起他的女人,她的谜团。她只想求一个安宁清静,让那颗无时不在斗争与挣扎的心歇下来。林芳菲转身离开,方东树看见她有点矫健的背影,他糊涂了。他点了一支中华烟。林芳菲在他离婚之意消失,矛盾淡化之时提出离婚,十分突然。他们之间很久没吵没闹过了,谁也没再提过分开的事,眼看着日子平静的走进岁月,没想到,林芳菲会提出离婚。难道她,遇到了别的人?有可能,她虽不漂亮,气质还不错。气质这东西,与漂亮不一样,随着年纪的增长,漂亮越来越黯淡,而气质则是不断提升的,况且她身为报社主编,社交广,哪天都认识一些像模像样的人,遇到别人的概率自然很大。林芳菲是犯有前科的人,从案例分析来看,嫌疑总是比没犯前科的人大。不管怎样,他没料到。“你,想清楚了?”方东树穿着睡衣,立在林芳菲门前。他不想离,但说不出口,只是反复问她是否想清楚了。林芳菲淡笑一声,拿起笔刷刷几把,写了一份离婚协议书递给方东树,“白纸黑字,够清楚了吧?”方东树见事情越弄越不符合自己的心愿,一时间也乱了对策。他极为缓慢的把协议书折叠了,捏在手心,又问了一句:“真想清楚了?”林芳菲点点头,眼圈红了。这个细节鼓舞了方东树。“抱一下你,可以吧?”他问。林芳菲把身子背对着他,他知道她默许了,跨前几步,两手从后面圈住她,贴紧她。突然,他的身体膨胀起来,他听到一声清脆的弹跳,“咚”,如箭离弦之声,如卵石击中湖心,如音符当中强音,如……如天崩地裂,如小小心脏扑腾扑腾。他把她的身体掰过来。朱妙回去的路上,风雨更猛烈,在车身后呜呜的追赶,不是扯出一道闪电,把雨冲洗过的路面映的惨白。小说中风雨交加的夜,总是有大事发生,比如女孩子失身,车子失灵,盗窃犯作案,等等,现实中也总能在第二天的报纸上看到这样的消息。朱妙感觉自己的身体异常突兀,被一种神秘的恐惧搞得十分紧张。好在有柔和的灯光,透射人间温暖,缓和了莫名其妙的恐惧。她在灯光里进了电梯,按了楼层数字,斜靠闭眼休息,困倦一下子涌上来。带几分迷糊出了电梯,熟悉的左转,再左转,贴着墙壁走十步,摸出钥匙叮当有声。她懒得睁眼,用手摸门的锁孔。手摸到一团温软,猛地倒退几步,背撞到对门。程小奇正贴在她的门上。黑衣黑裤,胡子一寸有余,弄了副眼镜架在脸上,粗犷与儒雅都不属于他,被硬拼在一起,结果弄成不伦不类的“第三者”。他盯着她,对自己的行头颇为自信,预先惊喜交集,跌入爱情童话中,他坚信自己的突然出现,能把石头化成水。朱妙的确吃了一惊,旋即如闻到廉价刺鼻的香水,十分厌恶,困倦被刺激跑了,神智清醒了,看见程小奇脸上发黄的青春痘,更觉恶心。他似乎把所有可以证明他处于相思状态的证据都带来了:那吊丧般黯淡的黑衣,代表憔悴与焦虑的胡子,倾诉欲望的熟透的青春痘,还有略带夸张的深情。朱妙丝毫不买这些道具的账,冷淡的说:“你想干什么?”程小奇便献出似乎喊她的名字而沙哑的声音,道:“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知不知道,我坐了多长时间的飞机,在门外等了你多久?”朱妙说:“那是你的事,我没有义务对你的所作所为承担责任。”程小奇扭动脖子,气急败坏的环顾四周,似乎要找到证明他红心如火的东西。程小奇说:“你把门打开,进屋再聊。”朱妙说:“不,请你离开。”“我请了一周的假,坐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的飞机,你,连门都不让我进?”程小奇面现疲惫,拉高了声调。“那是你的事,和我没关系!”朱妙正恼火,背后的门开了,一个女人隔着防盗铁门说:“哪儿的?在这里吵什么?”走廊那边巡逻的保安员也来了,朱妙赶紧说声“对不起”,打开自己的门,程小奇很顺溜的钻了进来。两人进了房间,没吭一声,各自找地儿坐下,都如初来乍到般,对房间的摆设发生了兴趣,煞有介事。朱妙想洗澡睡觉,又不愿弄出哗啦哗啦的水声,给程小奇提供幻想与意淫的机会,死死僵持。就算他把胡子留一尺长,她也不会对他心怀爱意。程小奇似乎胜券在握,不急不缓,从容欣赏墙上的巨幅玉照。朱妙起身,把自己的照片取下来,塞到柜子后面。程小奇笑道:“藏什么,你的肉体我都看过了,一幅照片,值得这么紧张么?”“你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朱妙齿间发冷。“我要娶你。”程小奇说。“我明确告诉过你,绝对不可能。”朱妙厌恶。“为什么?我这么爱你。”“那是你的事。”“你没有一丝感动?”“与我无关。”“当初,你向我表白的,都是假的?”“忘了。你还是现实点,虚拟世界打情骂俏的事儿多了。”“我是认真的,从没这么认真过。”“那是你的事。”“我爸妈连结婚都同意了,你让我怎么向他们交代。”“与我无关。”程小奇往口袋里摸了两摸,摸出一个盒子,打开,往朱妙眼皮底下一探,学红丝绒中一枚钻戒白骨森森,闪闪发光。朱妙吓一大跳。细看时,但见它小巧别致,时尚高贵,小小圈儿等待手指头的套入,好比女人等待男人。朱妙毅然扭转头,连喜欢的钻戒也一并藐视了。程小奇则把戒指捏在手里,去捉朱妙得手,朱妙挣脱了,她发起狠来,力量很大,程小奇不得不全力对付,原本是优雅的求婚场景,忽地变成一种制服的暴力事件。朱妙得手被揪得通红,程小奇累得气喘吁吁,最终变成了一场厮打与搏斗,无异于强xx与反抗。程小奇终于把戒指套进朱妙得无名指,一转眼,朱妙就把它摘下来,扔到地上。程小奇“啪”的甩了朱妙一耳光,这是强xx者惯用的驯服手段。然而,毕竟是求婚,不是强xx,程小奇意识到这一巴掌起了反作用,惶恐中赶紧抓起朱妙地手扇自己,朱妙厌恶的一甩,说:“现在,两清了,滚!”程小奇束手无策,在屋子里转了几圈,竟浑身抽搐起来,搞不清是愤怒还是痛苦。半晌,他似乎冷静了,十分平静的说:“告诉我,为什么不愿嫁给我。”“说了一千遍,我不爱你。”“你给我机会,我就能让你满意。”“天下男人死光了,我也不会嫁给你。”“你不相信我对你的爱。你要怎么才相信我对你的爱?我捅自己一刀行吗?”“你别恶心了,请你出去。否则我报警了。”程小奇直起身,两眼布满血丝的狐疑,且手中多了一根棍子。朱妙一惊,那正是她失踪的藏刀。灯忽的特别明亮,朱妙第一次看清程小奇,竟是满脸横肉,嘴唇向左上角倾斜,脖子变粗,执拗横拧,两眼一大一小,聚着冷光,如一只磨牙的老鼠。朱妙怕别人使刀,怕血,脑海里轰的炸开了。眼见程小奇手中的棍子一分为二,眼前白光闪现,她觉胸口一凉,紧接着一阵灼热,程小奇如闪电投射的阴影,忽明忽暗,忽隐忽现,浪打得小船般,摇晃的厉害。朱妙一声尖叫,幻觉被唤醒。原来程小奇只是把刀递还给她,并没有抽出来,亮出白晃晃的利刃。“对不起,其实我今天过来,是把刀还给你。你并不是我想要得女人。我总算明白了。”朱妙惊魂未定,程小奇态度突然转变,她更是缓不过神来。“我从来没与你的男朋友联系过。你比我大十岁,也没比我聪明多少。你真的有点老了。你一定希望戴着这枚戒指,把我赶出你的家门。不过,很抱歉,它会掉色,里面连铜都算不上。”程小奇滔滔不绝。朱妙虽有点恼羞成怒,仍强作修养状,先是弯腰拾起戒指,扬手从窗户里抛了下去,继而用零上十八度,温度适中的音调说:“你确实可以走了。请记住,永不要再打我电话,不要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提我的名字。”“水性杨花的女人,最是无情无义。你扔掉的戒指,是我省吃俭用,日夜打工所攒的一千三百美金买的。确实是送给你的。它属于你,自然随你处置。”朱妙心里一暖,但已经无法判断程小奇哪句真话,哪句戏言。“你还是很容易上当嘛。我早不是初男,我爸也没有跨国公司,我从来没对父母说起过你。我也没有去过你的家乡,那次离开你,我去的是西安兵马俑。我在西安给你发的短信。”朱妙脸上发热,羞耻的虫子在全身爬动。“我骗你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不想失去你。”程小奇的话令朱妙忽冷忽热,她不想再听下去,不愿再相信他任何一个字,他在她房子里多停留一秒,都是对她的嘲弄与侮辱。“我再说一遍,你可以走了。是否需要叫保安来请你。”朱妙拎起电话。“不必了。即便你留我,我也会走。我的女朋友还在酒店等我。”程小奇耸耸肩,很像鬼佬。他在最后一刻炫耀他是个受西方教育的人,以示对朱妙的不以为然。“等等!”朱妙叫住他,“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真有兴趣知道?”程小奇停在门边。“滚吧。”朱妙狠狠地说。“认识你之前开始的。真抱歉。”程小奇又耸了耸肩。朱妙用力关门,愤怒的门撞到程小奇的脚后跟。原以为少年程小奇那满杯的感情最真实,最丰盈,却是更假,更空,更虚。朱妙靠在门后,半天动弹不得,只觉得身体已经涣散开去,心里生长的茂盛的自信与尊严,刹那间全部枯萎。朱妙又一次被许知元拦住。大街上人来人往,朱妙不想发生争吵。“你想怎么样。”朱妙声音虽很空洞,但已是愿意和他说话。“请你原谅我。不要恨我。”许知元一边避开匆匆的行人,一边抓紧时间道歉。“都过去了,不必再提。”“去喝杯咖啡。我还有话跟你说。”“哪儿说都一样。”许知元见朱妙神情恍惚,拉起她的手进了星巴克咖啡馆,叫了她喜欢的咖啡,加了糖。朱妙爱理不理,反正歇会也不错,请喝咖啡的是什么人,无关紧要。她甚至都没正眼瞧他一眼,埋头喝咖啡,仿佛只有自己。“朱妙,我要告诉你真相,我的确一直在替林芳菲做事。”“什么意思?”朱妙注意力一下子集中起来。“她早就怀疑你跟方东树。她没想到我们的关系会发生变化。你的一些事情,我都知道,不过,没向林芳菲汇报。”“噢。”朱妙心里一惊,低着头,连眼皮儿都没抬一下,只觉得无地自容。“方东树从机场接回一个怀有身孕的女人,又安排了住处,把这事告诉林芳菲后,她对你的注意力才有所转移。”“那女人,生孩子了?”这个新的问题让朱妙抛开了羞愧,她抬起头来。“那并不是方东树的情人。是方东树老同学的相好。这位老同学在国外和老婆离了婚,刚刚回国。方东树只是帮朋友暂时照顾她一段。”朱妙的头又低了下去。“林芳菲听我说到这些事情,笑我的消息太迟了,方东树已经原原本本的告诉她了。方东树不会和她离婚的。孰轻孰重,他还是掂量的很清楚。”朱妙很久没说话。只觉得整个人如咖啡一样,被自己喝进肚子里,只剩下裸露的杯底。“你原谅我吧,不要恨我。”许知元似乎想与朱妙重新开始。朱妙笑了,忽然满面春风,好比听到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说道:“真是个淫乱的世界。”“男人都是脏东西,包括我。”“我现在发现了,男人可以分为脏东西和东西脏。东西脏比脏东西更干净些。”“你说方东树心灵比身体更脏,中年男人总是有苦衷的。”“我下个月结婚。”“和谁?”“张超。”“龙悦的前夫?”“是的。请你给我们拍婚纱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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