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柄漂亮的藏刀。朱妙用擦眼镜的软布,小心将刀刃拭得更亮,,那锋利,似乎一根头发碰上去,也会断成两截,要刺穿各种布料,更是不费吹灰之力了。朱妙试着比划两下,但见刀下之肉,如被犁铧翻开之泥,冒出肥沃的养分,犁沟内的水汩汩浸出,不一会便淹没脚踝,把小腿节节吞噬,眼前一片鲜红。幻觉中用刀不乏美感与快意,朱妙竟有握笔书法的恍惚。书写时笔势圆融遒劲,外柔而内刚,论者以为如裙带飘扬,束身矩步,有不可犯之色,而握刀之人,也有不可犯之色。除了屠夫和凶手,恐怕没有几个人会惹刀。若不是方东树,朱妙也许只会握笔,不会握刀。这柄藏刀,以独特的外在吸引她,继而对它产生了神奇的诱惑,她总想朝什么东西小试一下。又或者是本性里有喜欢暴力的一面,比如小时候爱看杀猪,杀鱼,杀鸡,全过程一秒不拉。当尖刀捅进嚎叫得猪喉咙,它的嗓子立刻哑了下来,血喷射而出,猪越用力,血喷得越远,迸溅到大澡盆以外,顺着地面的沟壑蛇行而去,见猪喘完最后一口气就不动了,她才肯离去。好多年没见过杀猪了。朱妙微笑着合起刀,仔细看了一边两把刀柄合成的佛像图。这柄刀本身就是一个矛盾,佛像图义慈悲为怀,刀却是杀生,行凶的工具,莫不是暗示需忍辱负重,万不得已时,方可兵刃相见?她和方东树进入警备阶段,几乎不打电话,一方面静观事局的进展变化,另一方面避免节外生枝,“毒瘤”提前恶化,彻底灭了医治的希望。尽管如此,方东树也请朱妙千万小心,莫一个人走在夜里,莫去人少的地方,莫……总之,朱妙的自由废了大半。除了龙悦和古雪儿,她几乎没有可以上街和说话的人。龙悦忙着重温旧梦,古雪儿带着孩子,各人有各人的生活要经营,因此她除了上班,极少出门。肚子里构思小说,手上开始练毛笔书法,据说练这东西相当于练气功,即强身健体,又修身养性,排除杂念,使内心获得安宁。建筑设计原本就与绘画,书法紧密相关,朱妙基础牢固,很快上手。在草书艺术史上,有个叫怀素的人,从唐代中叶开始,被人谈论了一千两百多年。他贫穷无纸墨,他为练字种了一万多棵芭蕉,用蕉叶代纸,又用漆盘,漆板代纸,勤学精研,盘,板都写穿了,写坏的笔头也埋成了“笔冢”。朱妙不想名传千古,倒愿学习他这种精神去追逐爱情,让时间成“冢”,早晚把方东树从冢里挖出来,见见天日。程小奇的照片取到了,与程小奇本人的描述不相上下。朱妙感觉不咸不淡,如鸡肋一根,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若偶尔啃啃练练嘴部神经,令口舌生津,与身体无害。因而照片并没有改变她原来的态度,即火不起来,也冷不下去,把程小奇吊的胃口十足。她越这样,程小奇越执著,想方设法感动她,不分黑夜白天的突然来电话,或者往邮箱里放情诗,FLASH动漫,还设置了一张回国倒计时表。程小奇热情高涨。据称小奇说,他先是打电话告诉父亲,父亲的态度相对平和,他以一个大学教师的身份表示了对儿子的理解,他不会干涉儿子的婚恋问题,他说关键在于母亲。程小奇的母亲知道后,虽吃了一惊,但还是极力扮演开通,理解,宽容的母亲角色,对程小奇说自己的事情,自己抓主意。这么轻而易举的结果,出乎程小奇的意料之外,就好比一个人铆足了劲,要把无比沉重的东西搬起来,没想到沉重是一种错觉,轻的仿如踩空了脚。程小奇立即把这个消息告诉朱妙,朱妙也愣了一下,她原本想借坡下驴,通过程小奇父母的反对而了却这事,这样责任和伤害,都与她无关,没想到反倒有了被赶鸭子上架的戏剧变化。嫁给程小奇这个处男,确信非她所愿。现在两个人的事情,竟然变成了大家的事情,把长辈牵扯进来后,事情的性质就发生了急剧变化,出于对老人家的尊重,她不得不认真对待。“程小奇,你知道我不可能和你结婚。我老了,而且即将更老。”朱妙说。在电话里和一个不曾谋面的人谈婚论嫁,她再一次感觉荒谬,对方居然是一个不到二十的少年,简直是扯淡,太儿戏了。“我说过我不在乎你的年龄,多老我都爱你。”程小奇毫不退缩。“可是我在乎!我在乎你那么小!”朱妙急了。“我都不在乎,你在乎什么?”程小奇挺把自己当回事。“你不在乎那是你的事,我从来不觉得我老,而你太小,是事实。”朱妙的话慢慢接近内心。而程小奇还在强调他不在乎年龄,他怎么怎么样,听起来很不明智,朱妙终于忍不住捅出真心话:“我根本就没爱上你!只是喜欢,还是虚无缥缈的,靠幻想支撑,随时都会消失。”“你会爱我的,我会等到你爱我的,我有这个自信。”天底下拥有程小奇这种脸皮厚度的恐怕不多,至少朱妙从没遇到过。程小奇信奉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在爱情面前,自尊是多余的。朱妙语塞。她的意志开始摇晃。此情此境,任何女人似乎都难以逃脱片刻的幻想:程小奇少年老成,英俊倜傥,涵养丰富,外加多情温柔体贴呵护专一忠诚,这样的男人,恐怕谁都不愿让他从手中滑走。朱妙对自己幻想的东西充满向往,比起人到中年官位不低却早已结婚生子的方东树,想象中的程小奇还是很具可比兴,甚至威胁性。再加上方东树这边前路未卜,说不定竹篮打水,虚掷青春。“没有必要非得在方东树这颗树上吊死,我和程小奇的关系,并不影响我对你方东树的感情,正如你和你妻子的关系,并不影响你爱我。男人和女人的关系,就这么简单。凭什么只有孤独的坐着等待一个人,才叫爱情,边走边等,就不是爱呢?”朱妙对旧问题提出了崭新的疑问,并且得到了很完美的答案。于是她比较含糊的把结不结婚的事告一段落,对于程小奇这样的少年,她几乎不用费什么脑筋,就把他哄的欢天喜地。她说等见面以后再谈婚论嫁也不迟。她知道没有一成不变的事情,任何事都没有定数,与其在此争执不下,不如把问题交给时间,以及偶然。程小奇总是不肯放电话,电话做爱必不可少。朱妙配合呻吟,兴致不高。无私奉献,是一种美德。程小奇不知道她一边呻吟一边看书,依旧从中得到赖以喷精的激情,一次仍觉不够,要两次,三次,直到精疲力竭。他青春的肉体大约憋坏了。朱妙一身运动装,轻捷的行走如猫,除了手上的那柄棍状藏刀,没带任何有碍行动的东西。深夜的车流稀少,偶尔划过的噪音更衬托黑夜的宁静。这个晚上,朱妙见到了月亮,它在树叶中隐隐约约。开始还以为是路灯,当月亮忽然跳到一片空白的地方,才知道它挂在天上,月光洒在地上,干净的街道如降了一层霜。此刻,她往更阴暗的那条街道走去。不过,因为月亮,街道比平常夜晚要亮,出门后内心里一直打鼓,对于这明亮的夜晚仍有几分失望。月亮躲起来,噩梦现身吧!她默默的咬牙。对不知名恐惧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今晚来主动去寻找它,捅穿它。她紧握藏刀,不急不缓的行走,街道里流淌着白日的世俗气息与声响,它们像一群煽风点火的幽灵,推搡着要看即将上演的戏。没有遇见一个人。这条街上只有小卖铺,围墙,小食店,还有一个死气沉沉的戏院,在不远处的辉煌背景灯光中,,如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戏曲在这座年轻的城市衰落,各式光碟繁荣起来,那些咿咿呀呀哼哼唧唧的东西,都跑到所谓的社区文化里去了。戏院仅仅作为一种象征存在,也许迟早会被某个开发商掀了,盖成豪华的酒店或者商场。街忽然窄了。前面那段一百米左右的街,一片昏暗。月亮不知被哪栋楼挡住了,没有路灯,除了个别醒着的一窗亮光。朱妙并没有立刻走过去,她回首注视走过的路,相比眼前的通道,那条路显得相当宽敞明亮,她停在那里,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勇气,十分惊奇的发现,出门前胸腔内的鼓声消失了,惶恐也荡然无存,并且滋生一丝兴奋与快慰。片刻的犹豫,反而使她的举止异常果断。她从容的走进昏暗里。没多久,听见背后异样的声音,一个人,有一个人模糊的影子,在左面的墙壁上往前移动。朱妙浑身肌肉一紧,但没有停脚,不想让对方知道她有所畏惧,只是放轻自己的脚步,希望听到那个人脚底的声音,那样的话,她可以掌握部分情况,甚至判断此人的性别年龄。那个人行走如飘,完全没有声音,她怀疑他的鞋底垫了棉花,很职业的对手。她两只手紧紧握住刀柄,慢慢地走,也不回头。那个影子仍是贴着墙壁滑动。她几次想把刀子抽出来,亮出明晃晃的刀锋,她需要它们的力量。也不知是手软,还是觉得时候未到,她始终紧握刀柄,连手指头都没敢轻举妄动。从没试过这么艰难的走路。可怜的月亮与那零星的灯光,被拥挤的高楼吞噬了,当她突然陷入更暗的阴影,就会碰到一丝冷风,拂动心里柔弱之处。她的神情在夜色里得到了很好的掩护。这时候,她已经绕过了两个垃圾桶,三根电线杆,那一直飘荡的影子,变成非常清晰的脚步声跟了上来。她将原本垂连的双手抬高了。现在,藏刀结结实实的贴着她的小腹,心里涌出一股暖流妙不可言,比任何男人更具安全感。她竖起耳朵,匀速前行,身后的脚步渐渐近了,她甚至听到了那个人的喘息。脚步声始终保持距离,并没有她期望的那样冲上来。紧张的对峙。眼看就要走到宽敞的大街上去,已经能看见偶尔划过的车灯。路在这时候向下倾斜,左右各出现一条更窄的胡同,除了一杠黑,什么也看不到。朱妙再也忍不住了,霍得扭转身体,刀还没抽,便见那影子唰的蹿进黑胡同里,留下单调慌乱的脚步声。街上更静了,明亮的毫无隐私。放眼一望,朱妙才发现自己转到了红云山公园的后门。衣服粘在身上,手心出汗,两腿发软,一时不知如何从那黑暗的道路走过来的。她看着手中的刀,禁不住笑起来。她继续走,发觉自己脚步的可爱,连树木花草都表示了一种敬意,她的内心也铺满了阳光,仿佛和方东树已经战胜了困难险恶,获得了一种与他并肩前行的幸福。这一个晚上的冒险,她彻底把自己从一种紧张的精神状态中释放出来。她砸烂了某些东西,她进一步认为,人总是作茧自缚。她哼着歌,舞着手中的棍子,轻快的回到寓所。拿钥匙开门的时候,想到方东树,他就站在她的身边,从后面抱着她,她们一同进门,一同脱鞋,他拉着她的手不放。她替他套上拖鞋,自己光着脚踩在他的脚上,双手吊着他的脖子,把头埋在他的胸前,什么也不说,一任他摇啊晃啊,然后随便倒向哪个地方。然而,朱妙的美妙幻想很快被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信封打破了。里面是一张照片,一具血肉模糊的长发死尸,照片背后写道:“婊子,悠着点,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三个女人,基本上都恢复自由身,都觉是殊途同归,如海纳百川,又在一个巨大的容器里汇合,不免小有感慨。这个时候,彼此事业基础牢固,经历不浅,不比刚毕业那阵,都手忙脚乱,情事颇多,便有了点重新享受友谊与生活的感悟。古雪儿雇了保姆,另有母亲操劳孩子,掌管家政,肩上无重担,状态轻松,并体现在她的精神面貌上,呼朋引伴,吃喝玩乐,多半是她作东。然而,怎么着,也不似二十出头时候快乐了,任何一个背负岁月之重的人,恐怕都难逃这种宿命。所以朱妙感触颇多,喝酒猜拳,唱歌蹦迪,三十岁时穿过马路时忽然涌现的沧桑感,一不小心就冒出来,在各自的酒杯或者狼藉的桌面跳舞。龙悦吐烟圈时,也有了些不可磨灭的老女人姿态。总之,青春玩不出来了。它们在她们玩儿的时候,已经躲到桌子底下去了。当龙悦说某条街边烤羊肉串十分美味时,古雪儿及朱妙都想起了从前的时光。只是在南方这种光鲜城市里,到哪里去吃烤羊肉串?好比青春丢失在遥远的地方,何从寻觅。龙悦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就在《东方新报》的偏僻后街,有一天晚上她走捷径,问到熟悉的烤羊肉香味,一路嗅,一路寻,见有一处炊烟袅袅,矮桌板小凳子围了一圈,坐的满满当当,当下试了口味,非同一般。最后,龙悦爽快地说,这次我买单。古雪儿车了朱妙,左拐右拐,一路打电话问了三次,才算到了目的地。随便泊了车下来,大为意外,没想到这个光鲜的城市还有这么一条老街没有挖掉,在她们两个老南方的眼皮底下躲了这么长时间。附近有卡车,拖泥车,推土车横七竖八的停靠,灰暗污浊,古雪儿的车子显得越发锃亮。才走几步,空气里便夹了股浅淡异味,再嗅一嗅,明白是护城河里的死水脏污,但这股浅淡异味即被浓烈的香味冲散。啊,孜然!辣椒粉!麻油!烤焦了!韭菜!茄子!青椒!鸡肫!玉米!鱿鱼!香坏啦!古雪儿与朱妙边说边往那烟熏火燎的阵地走。借着路灯的微光,果然见矮桌板小凳子围了一圈,黑压压的人头——其实也就十来个人,但因为紧凑,显得十分壮观。只有那烤肉男人站着,炉具齐腰高,他挥舞手中的芭蕉扇,把铁盒中的白碳扇的哔哔剥剥直冒火星,然后把扇子搁了,双手灵活的翻转,手中几十串待烤熟的东西,冒出白烟和咝咝的声响。另有一个打杂的女的,腿脚麻利,在几张矮桌板小凳子之间穿梭。龙悦已霸好小矮桌板,五六支珠江啤酒支在上面,惊心动魄。小塑料凳子,巴掌点儿大,假如屁股不垂直落下去,它就会朝左或朝右,朝前或朝后弹跳出来。若是体积庞大的屁股,它或者会四肢平摊,被压成一块塑料片儿。朱妙屁股尖瘦,小心落座,平安无事。或许是由于胸前的垂重,尽管古雪儿慎之又慎,小塑料板凳儿还是从她的屁股后弹了出来。好在有备无患,她迅速的调整好,并且坐稳。三人哈哈笑了,笑得眼泪横飞。乒乒乒开了啤酒,满了眼前的杯子,田鸡,鸡肫,羊肉,鱿鱼,尖椒,陆续运送过来,桌子上竹签横陈时,几个女人的咀嚼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古雪儿问道:“噫?你的小男人呢?舍得让他独守空房?”龙悦说:“烦,这不是出来和你们喝酒么?”古雪儿不客气,“热情烧完了?麻烦来了吧?”朱妙把鸡肫嚼得脆响,抽空儿加压,“你的小男人根本就不适合你,当时不说你,知道你听不进去。”龙悦急了,道:“你们怎么连同情心都没有?一个比一个冷血。”古雪儿说:“想想自己几岁了?还要听哄劝?”“爱情搞多了,动情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在表演。假若双方都熟知了已经发生或即将发生的细节,最真实的感情你也会觉得有假。所以,你找一个青春羞涩,忠心耿耿,对情事还不甚娴熟的小男人,我是十分理解的。我揣测啊,你的小男人心里八成是不平衡的。”朱妙举起一串韭菜,十根一排,每根约一尺来长,不知如何下嘴,于是说了一串比韭菜还长的话。“朱妙地意思是,要坏一起坏,小男人又不是云南白药,别试图让小男人来医治你从前的创伤,你只会伤的更厉害。唔,茄子都烤得这么好吃,还有什么不能烤得?来,你吃一块。”古雪儿用两根竹签夹起一块茄子白肉,烤焦的外皮自然脱落,掉在盘子里。“不说他了,迟早的事,现在是等熬到结束。”龙悦结果茄子吃了,喝干了塑料杯子里的酒,继续说,“人生就是大绕圈。绕来绕去,绕不过一个弯。”“还是前,前夫好。”龙悦又说。大家知道她并不是结巴,而是指第一任张超。“龙悦,向前看。”朱妙不喜欢回头。有一会儿龙悦有点消极。喝几杯后,又活跃了。“一会有个神秘人物过来,很有魄力的女人,认识一下无妨。”龙悦嗝出酒气,仿佛很饱。“这种小板凳地儿,那魄力人物能坐得惯?”朱妙已经找到吃韭菜的方法,其实很简单,当它是一根面条,牛吃草般,一节一节往嘴里吸,等全部进嘴,嚼几下,然后吞咽。“我和她来过,吃的是味道,不是环境。”“哎,听说你们报社出事了?”古雪儿八卦。“可能会撤换领导,总会有影响的,不过,编辑照旧干活。”“我们像一群民工。真实,不错。比在酒吧,歌厅舒服多了。”朱妙不想谈论报社的事,她拒绝一切可以联想到方东树的话题,更不想听到林芳菲的名字。她瞧不起林芳菲处理婚姻问题的方式,想到林芳菲和许知元有一腿,就觉得自己掉价。环顾周遭,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隔壁的矮桌板小凳子已经换了几拨人。彼时月不明,星也稀,过一阵,星星也没有了。风不知从哪里爬起来,云也浓了,都感觉到天的变化,好像有雨要来。林芳菲一身消瘦黑衣,脚不着地的飘过来,桌子显得更矮了。她把两条小塑料板凳儿叠好,坐稳,由于腿太长,凳子太矮,她把腿伸直了,看着一桌子凌乱的竹签,说:“战斗力真强。”龙悦道:“这些家伙心怀仇恨,所以吃起来毫不留情。”朱妙借着迷蒙的路灯,但见来者脸型削瘦,胳膊细,眼神游动,鱼尾纹荡漾,下巴居高临下,仿佛鹤立鸡群,果然是块魄力老姜,心里升腾一股天然反感。那龙悦把嘴里的东西嚼完,碰了半杯酒,这才说道:“我介绍一下,这是我报社林主编,我的直接领导。”朱妙闻言,心里一抖,眼睛突然放大了一圈,慌乱低了头,在一堆串烧里找寻半天,举起一串田鸡腿,撕咬,咀嚼,暗底里骂龙悦卖关子,什么魄力女人,原是这么一个情商低能儿。从前,她试图对林芳菲做出某些想象,包括她的身材,容貌,谈吐,穿着,总难勾勒出一个完整形象,没想到她突然出现,这个与方东树结婚生子的女人,把方东树整的只剩皮包骨头,死也不肯与方东树离婚的女人,就是这么一个普通怪物。即将与林芳菲正面交锋,朱妙迅速武装自己。龙悦介绍朱妙时,林芳菲似乎压根儿就没听说过这个人,更别提电话约稿约见面的事儿。清汤寡水的点个头。朱妙立马发现她在装,或者说,她在寻找更有利,更有力的语言与身体姿势,便也不咸不淡的回了礼,心想:“大多数老姜得弱点在于低估对方,自称智者,自我感觉太过良好。你林芳菲就是这大多数当中的一个。”朱妙手中的串烧还有一半时,从容不迫的抬起眼皮,她完全不想在林芳菲面前装,给她面子,至少在眼神上,她要明示她对林芳菲的鄙视。朱妙略带挑衅的斜瞟过去,嘴里嚼着鸡脆骨,正碰上林芳菲似笑非笑的眼神。或许是坐在对面的缘故,朱妙感觉林芳菲的目光直接有力,好比两点一线,恨,妒,鄙薄,轻视等诸种情绪在那条线上滚动碰撞,积压。“啐!”朱妙忽的松了眼神,吐出嘴里的鸡骨头。她相信林芳菲一定摔一个趔趄。“龙悦,你最近策划什么专题?”朱妙转头问龙悦,第一回合告捷,心里快慰。“正想策划一个‘十年校园歌谣大展’,应该有点意义。”龙悦压根不知道两个女人的斗争。“其实我觉得女性话题有了新的探讨内容,似乎其他媒体尚未作过。”朱妙把半串鸡脆骨放下,她早就吃不动了。她嚼它,只觉有助于对林芳菲的藐视。“有什么新构思?来,我敬你一杯先。”龙悦改不了拿酒开路的习惯。“在感情已经破碎的时候,有部分女人选择离婚,也有部分女人宁愿守着空壳,也不愿离婚,而且这部分女人素质不低,是一个略有数量的群体。铺天盖地探讨女人离婚,是意识觉醒,人格独立,那么,少数打死也不离得女性群体对婚姻的态度,是不是也值得探讨呢?我有一个朋友,来南方多年,在内地有妻女,在南方有同居的女友。妻子是一个大学教师,她已经知道这种现实,但一直不同意离婚,也不愿意到南方来,保持这种格局达五六年之久,婚姻有名无实。你说,这女教师为什么情愿守活寡,也不愿意给自己,给别人一条活路呢?类似于女教师这样的女人,我相信当今社会大有人在。一个经济与人格完全独立的女人,她为什么还需要婚姻的躯壳?阻止别人寻找幸福生活?”朱妙小嘬一口,仿佛怕喝多了,把话堵回去了。她暗自快慰的扫一眼林芳菲,敏锐的捕捉到她脸上尴尬一现。古雪儿闷闷得骂了一句粗话,说:“大约是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心理。或者顾及自己年老色衰,怕将来只有靠自摸度日。毕竟一夜夫妻百日恩,若没有深仇大恨,丈夫偶尔还是会临幸于她的。所以婚姻的维系与存在是有用的。”“古雪儿,你说的只是可能,肯定不会是主要因素。林姐,你认为呢?这专题有没有搞头?”龙悦真的谈起工作来。“工作的事回单位再谈。”林芳菲一句话结束了这个兴致勃勃的话题。她先前只感觉朱妙厉害,没想到这么锋芒毕露,矛头直接对准自己。“我们可以当下酒的话题,跟工作无关。龙悦你回去再作考虑。我是十分有兴趣探讨这种现象的,给自己和别人带上枷锁,把人生搞得那么沉重,我觉得是人性的变态与扭曲。”朱妙确信不可能有任何把柄被林芳菲掌握,因而林芳菲并不对她造成任何威胁。她心底里鄙视林芳菲,越发不加掩饰地表露出来。龙悦与古雪儿不明就理,察觉不出其间的火药味。“数年婚姻的成长,是要付出血泪与青春代价的。你没结过婚,没有资格探讨婚姻中的什么人性什么变态。正如你没生过孩子,没做过母亲,根本不能深切体会到一个母亲的真实心理。”林芳菲拍惊堂木似的,把杯子拿起来,重重拍下去,塑料杯子在她手里捏变了形。她的突然恼怒使龙悦和古雪儿莫名其妙。“假设婚姻出了问题,或者原本是一个错误,何必要用一辈子来陪葬。谁都可以自己埋葬自己,谁也没有权利要让别人陪葬。这种问题的探讨,不分什么角色身份,每个人都可以发表自己的见解,谁都没有权利剥夺发言权。没生过孩子,没做过母亲的女人,母性依然!不见得婚姻外的人,就比婚姻内的人弱智。我不觉得婚姻有多么神秘复杂难解,在我看来,婚姻内的人,多半是昏了头的人。”朱妙有点刹不住车,打定主意为方东树报一剑之仇,劝醒林芳菲这头沉睡在婚姻中的母狮子。“你结过婚吗?理解爱吗?懂爱吗?”“有的人连爱和恨都分不清楚。真正的爱会让人自由,而不是将他围困。”林芳菲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双手抖动,想抱紧自己的脑袋,但手指不听使唤,它们在她的发间发抖,痉挛。龙悦知道林芳菲情绪过激,立刻站起身扶住她,并轻轻拍打她的背,示意朱妙停止说话。朱妙愕然,没想到林芳菲有这个毛病。邻桌的人只道这边有人喝酒了耍酒疯,脸上闪烁善良的快慰。五分钟后,林芳菲恢复平静,但神色恍惚,两眼空洞无物,彷如刚主持完一场巫术的巫婆。龙悦松口气,说:“你喝多了林姐,我送你回去。”林芳菲摆摆手,“刚才头晕,现在没事了。时候不早,我先回家去。”说完便站起来,谁也不看,依旧是脚不着地飘过去,打开车,启动,车灯照见一大片瓦砾堆,两只野猫在上面打架。“女人,可怜。”朱妙并非嘲讽林芳菲。“你刺激她了。”龙悦说。“明白了。”朱妙明白的是方东树的困窘。突起的风把一只黑色塑料袋驱赶,哗哗作响。一辆小型人货车停在路边,蹿下来几个人,二话不说抬起烤炉便走,晃眼间,连车带人全不见了。雨,哗啦哗啦落下来。林芳菲认为朱妙是个泼妇。她不得不承认泼妇的话,有些是有道理的。回到家,她的思绪难以平静,一个人在卧室里乱转,衣裙空空荡荡,偶尔的闪电划亮她干枯的脸。雨后的夜静的吓人,雨水残滴击打的声音清脆有力。她胡乱想了许多。林芳菲不得不承认是朱妙的言论敲醒了她,方东树不爱她,或许从来就没有爱过,而她,亦已经不爱方东树了,心累了,真的撑不住了。窗外亮了起来,天空中爬出半颗月亮,如一只微笑的媚眼。这只媚眼又让林芳菲心静如水,她上了床,顺手抱起另一个枕头,方东树在另一个房间里打呼噜。她记不清多久没听过他打呼噜了。她断定他睡得很香。他不应该睡这么香,这是对她的挑衅。她又产生了不快,想起自己的孤枕年华,心里的恨冒出泡泡来,又觉不能这么轻易放手。林芳菲根本无法入睡,爬起来,飘进女儿的房间。月光微弱。方东树的呼噜声变细,节奏更均匀。男人有时候就是一头猪,绝不会带着问题与情绪入睡。无论林芳菲怎么辗转反侧,方东树都能睡出这样的酣畅,激起她新的不快。眼下,林芳菲对方东树的舒适心平气和,心中一连数他的十几个缺点,和他对她从一开始就有的忽视与忽略。因为许知元在意的眼神,觉得焕发了女人在男人眼中的美丽,从此给了方东树一个理直气壮的把柄。她也不必为自己做过的事情后悔了。月亮悄悄圆润,似透明,又朦胧,如白玉。有云在游动,彷如是月亮穿行。树枝上的水已经滴干净了,地上的草根正贪婪的吞吸,睡梦中的人能听见它们拔节生长的声音。只有月光还在淌水,把树叶淋得晶莹濡湿。几乎没有风,个别的窗户亮着不睡得人。林芳菲就这么坐在床边,思想斗争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走到方东树的床边,摇醒他,说:“我们离婚吧。孩子给我。”方东树翻身朝里,接着突然坐了起来,“什么?离婚?”“是,离婚。”“你,真想好了?”“想好了。各自保重。”林芳菲不像梦游。“我,孩子她……你考虑清楚。”方东树不敢相信。“趁我清醒抓紧办吧,免得我又犯糊涂,错过机会。”“我这些天正在想,怎么安排我们的生活,好好过日子。我,欠你很多。”“不说这些,希望你找到你爱的人,找到幸福。”林芳菲并不提起他的女人,她的谜团。她只想求一个安宁清静,让那颗无时不在斗争与挣扎的心歇下来。林芳菲转身离开,方东树看见她有点矫健的背影,他糊涂了。他点了一支中华烟。林芳菲在他离婚之意消失,矛盾淡化之时提出离婚,十分突然。他们之间很久没吵没闹过了,谁也没再提过分开的事,眼看着日子平静的走进岁月,没想到,林芳菲会提出离婚。难道她,遇到了别的人?有可能,她虽不漂亮,气质还不错。气质这东西,与漂亮不一样,随着年纪的增长,漂亮越来越黯淡,而气质则是不断提升的,况且她身为报社主编,社交广,哪天都认识一些像模像样的人,遇到别人的概率自然很大。林芳菲是犯有前科的人,从案例分析来看,嫌疑总是比没犯前科的人大。不管怎样,他没料到。“你,想清楚了?”方东树穿着睡衣,立在林芳菲门前。他不想离,但说不出口,只是反复问她是否想清楚了。林芳菲淡笑一声,拿起笔刷刷几把,写了一份离婚协议书递给方东树,“白纸黑字,够清楚了吧?”方东树见事情越弄越不符合自己的心愿,一时间也乱了对策。他极为缓慢的把协议书折叠了,捏在手心,又问了一句:“真想清楚了?”林芳菲点点头,眼圈红了。这个细节鼓舞了方东树。“抱一下你,可以吧?”他问。林芳菲把身子背对着他,他知道她默许了,跨前几步,两手从后面圈住她,贴紧她。突然,他的身体膨胀起来,他听到一声清脆的弹跳,“咚”,如箭离弦之声,如卵石击中湖心,如音符当中强音,如……如天崩地裂,如小小心脏扑腾扑腾。他把她的身体掰过来。朱妙回去的路上,风雨更猛烈,在车身后呜呜的追赶,不是扯出一道闪电,把雨冲洗过的路面映的惨白。小说中风雨交加的夜,总是有大事发生,比如女孩子失身,车子失灵,盗窃犯作案,等等,现实中也总能在第二天的报纸上看到这样的消息。朱妙感觉自己的身体异常突兀,被一种神秘的恐惧搞得十分紧张。好在有柔和的灯光,透射人间温暖,缓和了莫名其妙的恐惧。她在灯光里进了电梯,按了楼层数字,斜靠闭眼休息,困倦一下子涌上来。带几分迷糊出了电梯,熟悉的左转,再左转,贴着墙壁走十步,摸出钥匙叮当有声。她懒得睁眼,用手摸门的锁孔。手摸到一团温软,猛地倒退几步,背撞到对门。程小奇正贴在她的门上。黑衣黑裤,胡子一寸有余,弄了副眼镜架在脸上,粗犷与儒雅都不属于他,被硬拼在一起,结果弄成不伦不类的“第三者”。他盯着她,对自己的行头颇为自信,预先惊喜交集,跌入爱情童话中,他坚信自己的突然出现,能把石头化成水。朱妙的确吃了一惊,旋即如闻到廉价刺鼻的香水,十分厌恶,困倦被刺激跑了,神智清醒了,看见程小奇脸上发黄的青春痘,更觉恶心。他似乎把所有可以证明他处于相思状态的证据都带来了:那吊丧般黯淡的黑衣,代表憔悴与焦虑的胡子,倾诉欲望的熟透的青春痘,还有略带夸张的深情。朱妙丝毫不买这些道具的账,冷淡的说:“你想干什么?”程小奇便献出似乎喊她的名字而沙哑的声音,道:“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知不知道,我坐了多长时间的飞机,在门外等了你多久?”朱妙说:“那是你的事,我没有义务对你的所作所为承担责任。”程小奇扭动脖子,气急败坏的环顾四周,似乎要找到证明他红心如火的东西。程小奇说:“你把门打开,进屋再聊。”朱妙说:“不,请你离开。”“我请了一周的假,坐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的飞机,你,连门都不让我进?”程小奇面现疲惫,拉高了声调。“那是你的事,和我没关系!”朱妙正恼火,背后的门开了,一个女人隔着防盗铁门说:“哪儿的?在这里吵什么?”走廊那边巡逻的保安员也来了,朱妙赶紧说声“对不起”,打开自己的门,程小奇很顺溜的钻了进来。两人进了房间,没吭一声,各自找地儿坐下,都如初来乍到般,对房间的摆设发生了兴趣,煞有介事。朱妙想洗澡睡觉,又不愿弄出哗啦哗啦的水声,给程小奇提供幻想与意淫的机会,死死僵持。就算他把胡子留一尺长,她也不会对他心怀爱意。程小奇似乎胜券在握,不急不缓,从容欣赏墙上的巨幅玉照。朱妙起身,把自己的照片取下来,塞到柜子后面。程小奇笑道:“藏什么,你的肉体我都看过了,一幅照片,值得这么紧张么?”“你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朱妙齿间发冷。“我要娶你。”程小奇说。“我明确告诉过你,绝对不可能。”朱妙厌恶。“为什么?我这么爱你。”“那是你的事。”“你没有一丝感动?”“与我无关。”“当初,你向我表白的,都是假的?”“忘了。你还是现实点,虚拟世界打情骂俏的事儿多了。”“我是认真的,从没这么认真过。”“那是你的事。”“我爸妈连结婚都同意了,你让我怎么向他们交代。”“与我无关。”程小奇往口袋里摸了两摸,摸出一个盒子,打开,往朱妙眼皮底下一探,学红丝绒中一枚钻戒白骨森森,闪闪发光。朱妙吓一大跳。细看时,但见它小巧别致,时尚高贵,小小圈儿等待手指头的套入,好比女人等待男人。朱妙毅然扭转头,连喜欢的钻戒也一并藐视了。程小奇则把戒指捏在手里,去捉朱妙得手,朱妙挣脱了,她发起狠来,力量很大,程小奇不得不全力对付,原本是优雅的求婚场景,忽地变成一种制服的暴力事件。朱妙得手被揪得通红,程小奇累得气喘吁吁,最终变成了一场厮打与搏斗,无异于强xx与反抗。程小奇终于把戒指套进朱妙得无名指,一转眼,朱妙就把它摘下来,扔到地上。程小奇“啪”的甩了朱妙一耳光,这是强xx者惯用的驯服手段。然而,毕竟是求婚,不是强xx,程小奇意识到这一巴掌起了反作用,惶恐中赶紧抓起朱妙地手扇自己,朱妙厌恶的一甩,说:“现在,两清了,滚!”程小奇束手无策,在屋子里转了几圈,竟浑身抽搐起来,搞不清是愤怒还是痛苦。半晌,他似乎冷静了,十分平静的说:“告诉我,为什么不愿嫁给我。”“说了一千遍,我不爱你。”“你给我机会,我就能让你满意。”“天下男人死光了,我也不会嫁给你。”“你不相信我对你的爱。你要怎么才相信我对你的爱?我捅自己一刀行吗?”“你别恶心了,请你出去。否则我报警了。”程小奇直起身,两眼布满血丝的狐疑,且手中多了一根棍子。朱妙一惊,那正是她失踪的藏刀。灯忽的特别明亮,朱妙第一次看清程小奇,竟是满脸横肉,嘴唇向左上角倾斜,脖子变粗,执拗横拧,两眼一大一小,聚着冷光,如一只磨牙的老鼠。朱妙怕别人使刀,怕血,脑海里轰的炸开了。眼见程小奇手中的棍子一分为二,眼前白光闪现,她觉胸口一凉,紧接着一阵灼热,程小奇如闪电投射的阴影,忽明忽暗,忽隐忽现,浪打得小船般,摇晃的厉害。朱妙一声尖叫,幻觉被唤醒。原来程小奇只是把刀递还给她,并没有抽出来,亮出白晃晃的利刃。“对不起,其实我今天过来,是把刀还给你。你并不是我想要得女人。我总算明白了。”朱妙惊魂未定,程小奇态度突然转变,她更是缓不过神来。“我从来没与你的男朋友联系过。你比我大十岁,也没比我聪明多少。你真的有点老了。你一定希望戴着这枚戒指,把我赶出你的家门。不过,很抱歉,它会掉色,里面连铜都算不上。”程小奇滔滔不绝。朱妙虽有点恼羞成怒,仍强作修养状,先是弯腰拾起戒指,扬手从窗户里抛了下去,继而用零上十八度,温度适中的音调说:“你确实可以走了。请记住,永不要再打我电话,不要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提我的名字。”“水性杨花的女人,最是无情无义。你扔掉的戒指,是我省吃俭用,日夜打工所攒的一千三百美金买的。确实是送给你的。它属于你,自然随你处置。”朱妙心里一暖,但已经无法判断程小奇哪句真话,哪句戏言。“你还是很容易上当嘛。我早不是初男,我爸也没有跨国公司,我从来没对父母说起过你。我也没有去过你的家乡,那次离开你,我去的是西安兵马俑。我在西安给你发的短信。”朱妙脸上发热,羞耻的虫子在全身爬动。“我骗你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不想失去你。”程小奇的话令朱妙忽冷忽热,她不想再听下去,不愿再相信他任何一个字,他在她房子里多停留一秒,都是对她的嘲弄与侮辱。“我再说一遍,你可以走了。是否需要叫保安来请你。”朱妙拎起电话。“不必了。即便你留我,我也会走。我的女朋友还在酒店等我。”程小奇耸耸肩,很像鬼佬。他在最后一刻炫耀他是个受西方教育的人,以示对朱妙的不以为然。“等等!”朱妙叫住他,“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真有兴趣知道?”程小奇停在门边。“滚吧。”朱妙狠狠地说。“认识你之前开始的。真抱歉。”程小奇又耸了耸肩。朱妙用力关门,愤怒的门撞到程小奇的脚后跟。原以为少年程小奇那满杯的感情最真实,最丰盈,却是更假,更空,更虚。朱妙靠在门后,半天动弹不得,只觉得身体已经涣散开去,心里生长的茂盛的自信与尊严,刹那间全部枯萎。朱妙又一次被许知元拦住。大街上人来人往,朱妙不想发生争吵。“你想怎么样。”朱妙声音虽很空洞,但已是愿意和他说话。“请你原谅我。不要恨我。”许知元一边避开匆匆的行人,一边抓紧时间道歉。“都过去了,不必再提。”“去喝杯咖啡。我还有话跟你说。”“哪儿说都一样。”许知元见朱妙神情恍惚,拉起她的手进了星巴克咖啡馆,叫了她喜欢的咖啡,加了糖。朱妙爱理不理,反正歇会也不错,请喝咖啡的是什么人,无关紧要。她甚至都没正眼瞧他一眼,埋头喝咖啡,仿佛只有自己。“朱妙,我要告诉你真相,我的确一直在替林芳菲做事。”“什么意思?”朱妙注意力一下子集中起来。“她早就怀疑你跟方东树。她没想到我们的关系会发生变化。你的一些事情,我都知道,不过,没向林芳菲汇报。”“噢。”朱妙心里一惊,低着头,连眼皮儿都没抬一下,只觉得无地自容。“方东树从机场接回一个怀有身孕的女人,又安排了住处,把这事告诉林芳菲后,她对你的注意力才有所转移。”“那女人,生孩子了?”这个新的问题让朱妙抛开了羞愧,她抬起头来。“那并不是方东树的情人。是方东树老同学的相好。这位老同学在国外和老婆离了婚,刚刚回国。方东树只是帮朋友暂时照顾她一段。”朱妙的头又低了下去。“林芳菲听我说到这些事情,笑我的消息太迟了,方东树已经原原本本的告诉她了。方东树不会和她离婚的。孰轻孰重,他还是掂量的很清楚。”朱妙很久没说话。只觉得整个人如咖啡一样,被自己喝进肚子里,只剩下裸露的杯底。“你原谅我吧,不要恨我。”许知元似乎想与朱妙重新开始。朱妙笑了,忽然满面春风,好比听到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说道:“真是个淫乱的世界。”“男人都是脏东西,包括我。”“我现在发现了,男人可以分为脏东西和东西脏。东西脏比脏东西更干净些。”“你说方东树心灵比身体更脏,中年男人总是有苦衷的。”“我下个月结婚。”“和谁?”“张超。”“龙悦的前夫?”“是的。请你给我们拍婚纱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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